5太学讲堂的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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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讲堂圣地,岂容一介武夫……」
  

  

  
「北府军沈邈,字子远,沈瞻将军麾下副将。」沈邈大眼一扫,冷笑一声,「圣地?太学的门槛俺上个月就来过一回,门吏说当兵的身上有汗味,挡了高门子弟清谈的雅兴。今日俺换了身干净衣裳,也洗了澡,怎么,博士闻闻,还有味儿没有?」
  

  

  
廊下轰地一声,不知是谁没忍住,又赶紧憋住。
  

  

  
死寂之中,忽然响起三下清脆的击掌声。
  

  

  
褚令仪坐在女眷专设的侧席上,浅绿襦裙,翡翠步摇,笑意盈盈地鼓着掌,全场的目光刷地聚过去,她才慢条斯理地起身:「沈将军这话,依我看,粗是粗了些,理却不粗。」她转向满堂名士,目光流转,「《庄子》里说,井蛙不可以语海。诸位在这讲堂里辩了一百年的『礼不下庶人』,辩得锦幡都挂起来了,可有人下过一回井,去问问那蛙,海是什么?沈将军今日是提着刀替井里的人来的,他这话不像讲学,倒像是,」她莞尔,「要撕了这讲堂上那顶虚礼的帽子。」
  

  

  
「好一个撕帽子。」沈邈哈哈一笑,冲她抱了抱拳,「褚姑娘若生作男儿,俺北府的中军帐给你坐。」
  

  

  
「那可不行。」褚令仪叹气,一本正经,「我若进了中军帐,头一件事便是查你们的粮,将军舍得么?」
  

  

  
这一次连后排寒门士子都低低笑了,压抑了半晌的空气活过来一线。几位博士面面相觑,有人想搬出规矩,一时竟不知先斥谁:斥武夫干政,还是斥名门才女当庭附议?
  

  

  
谢珩之立在幡下,听着这一问一笑,心里那根绷了整日的弦微微一松。这是三日前在青溪旧茶栈定下的局。她主讲,把题目从经义拽到人命;沈邈带刀入场,把人命砸到满堂衣冠脸上;褚令仪居中策应,让这砸过来的一刀落进「清谈」的规矩里,叫人抓不到「武夫闹事」的把柄。三个人,一个讲经的,一个拿刀的,一个门阀的女儿,各自隔着门第的千山万水,倒在这太学的讲堂上,第一次站到了同一处。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掠过满堂,掠向最后一排。
  

  

  
王茂弘一直在笑。
  

  

  
从她点破霉米,到沈邈按刀而起,到褚令仪击掌撕帽,老人始终维持着那副听邻家孩子背书的慈和表情,膝头的书卷半翻着,仿佛堂上发生的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有几分助兴。直到谢珩之的目光落过来,他才慢悠悠抬起一只手。
  

  

  
他的指间捏着一样东西。
  

  

  
一枚玉璧,铜钱大小,羊脂白玉,温润地卧在他拇指与食指之间,红绳的断头还在玉孔里耷拉着半截。他没有看玉,目光含笑望着讲坛,手指却极慢极慢地摩挲着璧身,一下,又一下,像在抚一只驯熟了的雀儿,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让日光照见玉上那一道只有贴身戴过许多年才会磨出的旧沁。
  

  

  
谢珩之周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那玉她认得。玉孔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旧裂,是她十岁那年不慎磕在阶上留下的,母亲说旧玉有裂不碍事,裂了才认主。一个月前,朱雀航上,她亲手把它从颈间取下,系进了一个昏沉之人的衣襟里,说过一句话:这块璧,压得住他一条命。
  

  

  
青溪旧茶栈。她三日前还去过,栈门窗板完好,药渣堆在灶下,守栈的人却换了一张陌生的、对她点头哈腰的脸,只说「韩将军夜里转了医坊,沈将军安排的」。沈瞻回京口已半月,沈邈两日前才入城,她当时便疑心,此刻这疑心被人捏在指间,举到日光底下,轻轻一捻,碎了。
  

  

  
王茂弘仍然笑着,甚至冲她微微举了举玉璧,像席间举盏敬一位故交。他一个字也没说,不必说。玉在他手里,人在哪里、是死是活,便都是他袖中的一张牌;她在堂上替谁讲话、为谁问礼,他都知道,并且乐意让她知道他知道。这是老人给这场月讲收的尾,比一句斥责高明一万倍:你撕礼的帽子,我便捏着你的命门,陪你撕。
  

  

  
谢珩之站在幡影里,袖中的手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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