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礼镜照出心内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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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一叩,「可这气要是有人不肯捧了呢?比如,朕要是哪天不想要这堤了呢?」堂中静得能听见廊下风过竹叶。
王琳淑一直立在御座侧后方,闻言,唇角微微一动,端方的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替皇帝把没说完的话接完:「陛下说笑。堤若没了,淹的是百姓,可伞若破了,淋的便是陛下您自己。」
司马曜侧头看她。
「依臣妾看,」王琳淑敛着目,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礼这个东西,对门阀是骨头。没了骨头,王谢褚桓这些门第,不过是一堆守不住祖业的富家翁,几代人下来,与编户何异。对陛下呢,礼是伞。骨立着,伞才有人替您撑着;门阀有门第可守,才晓得忠君这两个字值几两重。骨软了,伞破了,」她顿了顿,「那时候漫出来的,可就不只是秦淮河的水了。」
一番话说得温温柔柔,褚令仪却觉得堂中那两排青铜礼器都凉了几分。
她全明白了。
昨日紫纱舫上,她驳谢珩之,驳得痛快,回府途中甚至有一瞬的畅快,以为自己替《周官》的经制辩赢了一场。此刻在西堂的日光里回头看,那场辩难连一瓣花都不算。她和谢珩之争的是仁与礼孰为本,王茂弘要的答案却根本不在书上。他要的是她们站起来,当着满舫高门,亲口说出那个「服」字。服了,便是「合礼」的自己人,褚谢两家的女儿替他王氏的雅集作了证,往后这杆「正礼」的旗插到哪里,她们的姓氏就跟着飘到哪里;不服,也简单,「女流乱礼统」五个字已经备在那里,今日是温言告诫,来日诏书里换上「惑乱名教」四个字,褚谢两家敢不敢拿满门的前程替她们兜底?
入宫这一趟更是如此。皇帝问礼,答得对不对,皇帝根本不在意。他要的是亲眼看一看,王茂弘新挑的这两枚棋子,成色如何,顺手把自己的伞往她们头顶比一比:看清楚,你们的天,是朕与王氏共撑的。
司马曜把玛瑙盏搁回案上,盏底与案面相碰,又是那种极轻、却让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的声音。「都听见了?王夫人这一席话,比太学的博士讲得明白。」他重新露出笑,「两位姑娘都是好人家的女儿,有才,是家门之福。朕的意思,与王尚书一样,才要藏着用,别糟蹋了。下去吧,下月太学礼辩,好好替建康的女眷做个表率。」
二人叩首退出。出西堂时,褚令仪的后背也已沁出一层薄汗。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绘着周公的殿堂,日头正高,周公还弯着腰,成王的脸依旧模糊。
回府的车在青溪畔分开。褚令仪刚进府门,管家就迎上来,神色古怪,说王尚书府方才送了东西来,摆在正堂。
正堂的紫檀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两锭五十两的官银,银光照得满堂生辉,压着一张洒金帖子,帖子上是王茂弘亲笔,四个字:补礼之资。
管家赔着笑:「来的人说,昨日姑娘在舫上『辩难辛苦』,王尚书心疼晚辈,说寒门女子才学有余、妆奁不足,特送些脂粉钱,全长辈的体面。还说,谢家也有一份,一样的。」
褚令仪站在案前,看着那两锭银子,忽然想笑。谢氏是陈郡旧望,褚氏是阳翟高门,到了王茂弘嘴里,双双成了「妆奁不足」的寒门女子。这银子收了,便是收下了「王氏赐」的名分;退回去,便是不识抬举。人家连羞辱都做得这样体体面面,让你挑不出一点错处,这才是真正的世家手艺。她半晌才道:「登记造册,封存入库。一个字的回帖也不要写。」
管家应声要走,她又叫住他:「把后堂的门关上,今晚谁也不见。」
她独自去了内室,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只小檀匣。
匣中是一枚玉琮。青玉,外方内圆,形制高古,琮身一侧刻着四个极细的篆字:礼不忘本。这是母亲褚文玉亲手交与她的。
她十五岁那年,父亲放了外任,母亲要随任同去,她却被留在建康祖宅,由族中照看。偏临行前母亲病了一场,热症缠绵月余,行期一拖再拖。登船前一日,母亲把她叫进房里,病人的手凉而瘦,还牢牢握着这枚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