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朱雀舫头礼香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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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茂弘捻须不语,目光却往右首一席轻轻一落。
那席间便有个女子缓缓起身。
谢珩之在舫上扫了一圈,竟没几个人留意这位女子何时来的。她穿浅绿织锦襦裙,裙上绣并蒂莲,肤如凝脂,眉似远山,发间一支翡翠步摇,珠坠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一晃。她怀里抱着一卷书,青绢书衣,角上压着小小一方「褚」字印。阳翟褚氏的嫡长女,褚令仪,字宛卿,建康城里传了两年的清谈才女,驳得王导孙儿哑口无言的便是她。
「谢姑娘高论,令仪受教。」褚令仪先敛衽一礼,礼数周全得无懈可击,随即抬起眼,「只是依我看,姑娘这一问,问反了。」
她翻开怀中书卷,却是《周官》:「《周官》所载,自天官冢宰至秋官司寇,三百六十职,爵有命数,禄有等差,嫔妇有妇功之颁,臣妾有闲民之法。圣人治天下,先立经界,乃可耕耘;先制礼法,乃可言仁。隔门递药,情可矜也;然若人人自以其情为是,孝期可破,男女可紊,族长之柄下移于里巷之口,请问谢姑娘,那位瞎眼婆婆明日的粥米,由谁来给?靠阿姐的仁心,还是靠户版上那条『寡妇受田』的定制?」
好利的口舌。谢珩之心里喝了一声彩,面上不退:「褚姑娘说的是经制,我问的是本源。礼制可以载仁,却不曾说礼制即是仁。《周官》的户版能发粥米,发不出一个人不被冤枉。规矩可以护人,也可以杀人,区别只在执规矩的人心里还有没有那个『不忍』。」
「依我看,姑娘错在把世道想得太好。」褚令仪步摇微摇,语声却稳,「乱世里人心如沸水,今日不忍这个,明日不忍那个,不忍到最后,便是强者的不忍凌驾于弱者的定制之上。汉末以来,州郡割据,哪一个不是自称『不忍百姓』起家?礼纵是笼,笼没了,鸟也未必飞得出去,先落了猫儿的口。」
「所以褚姑娘宁可守着笼子,看笼中的鸟被人拔了毛,还要夸一声笼子雕得好?」
「我是说,」褚令仪看着她,目光深处忽然有一点笑意,又很快收住,「拔毛的是手,不是笼子。姑娘骂笼子骂得再响,那只手还在。」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一点意外的东西。这不像敌席,倒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河,发现对岸那个人也在涉水。
舫上的名士们却已兴奋起来。麈尾挥得虎虎生风,有人击节,有人已经开始往笺纸上记这场辩难的名理,预备明日清谈时引用。周鲂捋着胡子笑:「今日方知『正礼』二字的分量,二难并至,伯仲之间。」
就在这片叹赏声里,王茂弘轻轻放下了茶盏。
瓷盏落案,声音极轻,满舫却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丝竹、笑语、麈尾的摩擦声,齐齐停了。
「好,好。」他含笑点头,目光从谢珩之脸上移到褚令仪脸上,又移回来,「两位姑娘的才学,老朽听了都觉得年轻了十岁。只是有一句话,老朽倚老卖老,不得不说。」
他缓缓起身,鹤氅垂落,遮住了腰间:「礼统二字,是国之重器。经义可以辩,名理可以争,可这辩与争,总得有个章法。自古讲经,坐于讲席的是博士,立于阶下的是弟子,从没有两个女流并坐于高会之上、往复折冲的道理。」他语气仍是温和的,「诸位听个新鲜,是老朽的雅量;若真传到台城去,说朱雀航上妇人执麈尾、乱名教,圣上问下来,老朽这张脸往哪搁?今日这场论辩,到这里便算尽兴了。」
舫中静了两息,随即爆出一片「尚书令老成谋国」「礼统不可乱」的称颂。方才还在记她们名理的那支笔,悄悄把笺纸翻了过去。
谢珩之站在案后,指尖挨着那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她原以为今日请她来,是请一把刀。她这两年在太学讲礼,专讲礼里那点不肯装人的地方,得罪了不少宿儒,也惊了不少人。王茂弘亲笔帖子上写「慕君高义,愿闻礼要」,她竟信了七分。此刻她才看清这舫上的座次:王氏子弟左席的案角,都压着一份大红泥金的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