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雨是垂直的沼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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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分。
雨已经下了五个小时,还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整个霞湾都浸到了水里。
博物馆年迈的屋顶开始漏雨,水珠从天花板的霉斑渗出,在虚空划出银亮的细线,滴落在不同容器里。
搪瓷盆、塑料桶,甚至标本托盘,都在雨滴的重力下响叫起来。
何黛拉已经穿戴整齐,红色冲锋衣,黑色防水裤,高帮徒步靴,背包背在肩上,鼓胀而沉重。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骨收拢,她拄着它。
卫希礼站起来,绕开地上的容器,来到门前。
“我开车送你过去。”他提议。
“不用。”何黛拉摇头,“湿地入口的车道雨后很泥泞,你的车会陷进去,我徒步去,这样更隐蔽。”
“那我开车到附近,远远看着。”
“卫警官,”她提醒他,“我们说好的,上风向,望远镜,观察,但不要靠近。”
“如果我必须靠近呢?”
“那就意味着计划失败了。”她厌烦重复,却还保持着耐心,“对于整件事而言,你的靠近非但没有意义,还会让我们都陷入危险。”
“你已经让我陷入危险了??”卫希礼冒失地开口,后半句隐没在滴答声里。
何黛拉等待着,确定他真的放弃了说完后半句的权利,才温和开口:
“你可以现在阻止我,比如打电话给海因茨,告诉他这是个陷阱,或者直接把我抓起来,放心,我不会反抗。那样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卫希礼双手搭在胯上,垂下头去,看着自己左脚先退了一步,右脚又退了一步。
他知道这不是矫揉的试探,更不是高明的情感控制,她向来不屑于此。
他想说好,我成全你,想说停下吧,够了,我们去找别的出路。
但他说不出口。
阻止她就意味着背叛她,意味着承认这十年来他所有的选择都是错的,意味着他亲手救回来、亲手重塑的这个人,最终还是要被他亲手送进监狱。
也意味着,他必须回到那个世界,那个父亲被“意外”摧毁、林闻韶们活得光鲜亮丽、正义需要妥协和交易的世界。
“我做不到。”卫希礼低声吐出四个字。
何黛拉点了点头,对此毫不意外。
“那就按计划来,上风向,望远镜,记录。如果一切顺利,中午前会有结果,如果……”
“如果我天亮后没回来,或者海因茨提前出来了,你就知道出事了。到时候,你自己判断该怎么做。”
“何黛拉。”
卫希礼上前一步,雨水从屋顶漏下,滴在他面颊上,湿滑无比。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也许我们可以停在这里?林闻韶死了,复仇已经开始了,但海因茨、伊兰荧、司徒怀山……也许够了?”
何黛拉用考究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那种考究变成玩味。
“潮水一旦开始回溯,就不会在中间停下,它会一直涌到最高处,淹没所有曾经干涸的河床。卫警官,这是物理规律。”
“但你不是潮水!”卫希礼如约失态,“你是人!你可以选择!”
“何黛拉哪里还是人,”她坦然纠正,“她不过是一种依托死亡而生的真菌。而真菌所能做的选择,就是完成生长周期,分解该分解的,转化该转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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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呢?”卫希礼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令冲锋衣形变,“我在你的生长周期里是什么?养分?培养基?还是……”
他又放弃了说完后半句的权利。
真傻,他自我批评,真傻。事到如今,竟然还问这种问题,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然而何黛拉对他的愚蠢表达了充分的尊重。
“你是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如果没有你,十年前我就和人世失联了。”
“你是何黛拉的共生菌,没有你,她活不了,但有了你,她也活不成原来的样子了。”
她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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