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卷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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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在等一个不会错过它的时辰。
它从青山村的后山慢慢爬过来,先吞掉远处的山脊线,再吞掉田埂上水稻的尖顶,然后是屋顶的茅草,然后是墙根底下的阴影。
到最后整座村子都被夜色浸透了,只剩下几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在黑暗里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几片碎木。
李大山坐在屋里没有点灯。
猎刀搁在膝盖上,刀身的金属凉意隔着裤子布料透进来,贴着他的大腿外侧,像是一块正在缓慢融化又永远不会融尽的冰。
他的手指搭在刀脊上,指尖顺着刀身中央那道被磨平的血槽慢慢地划过去,从护手划到刀尖,再从刀尖划回来,往复了不知多少次。
屋里屋外的声音他都听着??灶间水缸里偶尔滴落的水声、院墙外草丛里虫子的鸣叫、远处田埂上青蛙一长一短的鼓噪??它们各自在各自的频率上响着,互不干扰,像是已经被安排好了轮流值守的时辰。
他的娘在西屋已经歇了。
他回来之后把她安顿好,把那扇朝外的窗户从里面闩上了,又在门后面顶了一根扁担。
他没跟她解释太多,只说明天天亮之前别出屋,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她望着他的脸问了一句话,他都没听清,但当时他没有听清也没有问,只是重复了一遍让她别出来。
她点了头,把他的旧棉袄叠好放在床尾,吹了灯歇下了。
他现在坐在黑暗里等着,忽然想起了她问的那句话,那句话现在才回到他耳朵里来。
他仔细想了想,她说的是"你是不是在躲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她,因为他确实在等,不是在躲,但等的东西比躲的东西更直接也更沉。
他正想着这句话的时候,山坳方向传来了第一声异响。
那声响跟风声不一样,跟蛙鸣不一样,跟任何属于青山村夜晚的正常声音都不同??那是一块被踩碎了的干土坷垃的声音,脆的,在石头和泥地之间被碾碎了,然后是一声含混的、被压到最低的咳嗽,然后安静了。
李大山的手指从刀脊上抬了起来。他坐着没动,侧着头,耳朵朝着那个方向微微偏了半寸。
他又等了大约几十息的时间,然后听到了第二波声音??这次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步子都压得很轻但脚步数量多,大约有二十几双脚同时落在土路上时,地面会传来一种低沉的、被压抑着的震动,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闷鼓。
那些脚步声从山坳的入口处涌进来的,方向准确得像是有人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遍了。
他站起来,提着猎刀走到窗边,侧身贴着窗框的侧面往外看。
村口那条土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路面上的碎石在夜色里偶尔反射出一粒粒细碎的微光。
然后那些微光被遮挡了??一排黑色的轮廓从山坳入口处涌了出来,先是一个,然后是三个、五个、密密麻麻的一片。
那些轮廓在月色里渐渐变得清晰,他们穿着灰黑色的短褐,腰间鼓着,有些人手里握着刀,有些人握着斧头,领头的那个骑着一匹矮脚马,马背上的身形比其他人宽了一圈,肩膀上扛着一柄缺了口的砍刀。
匪首,李大山见过他一次就够了,他这辈子都记得那柄刀的形状和缺口的大小。那柄刀的刀背上有三道锤痕,缺口在刀刃中段偏前的位置,像是跟什么硬物磕碰时崩掉的,缺口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
此刻那柄刀扛在匪首的肩膀上,刀身在月色中泛着一层冷幽幽的白光,跟他上一世劈进李大山左肋的那一刀的弧度一模一样。
李大山的手握紧了猎刀,刀柄在他掌心里被攥得死死的。
他没有动,继续站在窗侧看着外面的动静。
那些匪徒从山坳的入口处涌出来之后,在村口的土路上散开了,沿着不同方向前进,速度很快,显然已经提前分配好了各人负责的区域。
有七八个人径直朝粮仓方向扑了过去,领头的一个跑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柄斧头,侧身贴着墙根,目标精准地锁定了粮仓侧面那扇窄窗的位置。
他的脚步在接近那面墙的时候放慢了,右手举起了斧头,斧刃在月光下一闪。
就在那柄斧头举到最高点将要落下的那一刻,山坳两侧的灌木丛里同时响起了弓弦绷紧后释放的声音,那声音不算大,但数十根箭矢同时破空而出的声响汇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捆干柴掰断成了两截。
箭矢从暗处射出来,方向全都集中在村口那片土路最密集的人群区域。
最前面的三个匪徒被箭钉在了原地,两个肩膀中箭的踉跄了两步跪了下去,一个膝盖中箭的倒了半截又撑着站了起来。
匪首的矮脚马前蹄抬了一下,马身朝侧面横了半步,一根箭矢擦着马颈的鬃毛飞过去钉进了路边的树干里,箭尾的羽毛还在颤着。
矮脚马上的人猛地勒住了缰绳,他的目光从箭矢飞来的方向扫过去??灌木丛、树冠顶、坡面的凹槽处,每一个藏着人的暗处都被他同时注意到了。
他在马背上转头朝后方吼了一声,声音粗粝而响亮:"往后撤!有埋伏!"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第二排箭矢已经来了,方向比第一排更密集,覆盖面积更大,将数名正在朝粮仓方向奔跑的匪徒钉在了原地。
伏兵的弓手完成两轮齐射之后,那些人从暗处冲了出来,八个人提着兵刃冲进了村口那片已经被箭矢打散的匪群之中。
什长王冲在最前面,他腰间那把刀已经出鞘了,刀身掠过月光的时候闪出一道白亮的光弧,他迎面的第一个匪徒还没来得及举起斧头就被那道弧线削中了右肩,手中的斧头脱了手,落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王什长的刀在收势的时候顺带荡了一下,把旁边另一个试图从侧面扑上来的匪徒逼退了半步。
矮脚马上的匪首在混乱中拨转了马头,他没有往自己人的方向撤,反而朝粮仓的方向冲了过去。
矮脚马的四蹄在土路上咚咚地砸着,把他和那面墙之间几十步的距离在数息之内拉近了,他的马冲到了阿秀标记过的那面土墙旁边,马背上的人几乎是半跃半滚地下了马,斧头在他落地的同时已经朝那面墙劈了下去。
土墙在斧刃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口子,碎土块和干草屑四溅着散开来。第二斧紧接着落了下去,缺口扩成了可以容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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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侧身钻过去的尺寸。
王什长追到了粮仓侧面,他的刀在匪首第三斧即将落下之前到了。
刀背与斧刃侧面磕在一起时发出一声响亮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把附近正在缠斗的几个人都震得顿了一瞬。
匪首的斧头被格住了,他偏头看了王什长一眼,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在那面土墙上刚劈开的缺口上方亮了一瞬,然后他松开了斧柄朝侧面滚了出去,滚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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