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卷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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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页的空白处不断地标注着:对勾、问号、被连成一条线的数字、被他用朱砂圈出的人名。
  

  

  
那些标记在纸上越积越多,从他的面前向桌面两侧蔓延开去,像是一张被他用笔重新绘制过的地图上密布的等高线和道路标记。
  

  

  
一个时辰之后,差去查张敬之府上账册的人回来了。两个穿深蓝短褐的吏员各捧着一摞账本进来,放在御书房另一张空桌上。
  

  

  
萧珩看了一眼那摞账本的厚度,比张敬之交上来的底册薄了将近一半。他朝其中一本招了招手,那本被递过来的时候纸张的触感比户部的底册糙一些,封皮上没有印衙门的字样,是私人账册的格局。
  

  

  
他翻开封面,第一页的墨迹很新,像是有人匆匆赶抄的。但页角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翻开过很多次,折缝处已经磨白了。
  

  

  
他翻了大约七页,目光停在其中一条上:"收京畿道周将军馈银一千两,腊月十八。"
  

  

  
下面是一条半年前的记录,又一条是一年前的。
  

  

  
三年之中,周戎名下的馈银在这个私人账册里出现了七次,合计六千两。
  

  

  
萧珩把那页折了角。他把这本私人账册合上,放进了桌面右侧已经堆起来的那摞"铁证"里面。
  

  

  
那摞铁证的高度已经到了他的手腕位置了。他拿起最后一本卷宗的扉页翻开,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日期,然后把笔搁在砚台边沿,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的日光已经移到了他桌面的正中央,把他面前那摞铁证的侧面照得每一页的边缘都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门外的廊道上有人正在快步走来又快步走去,脚步声在晨间安静的宫墙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御书房侧墙书架旁边的椅子上,张敬之还坐在那里。
  

  

  
他坐着的姿势从刚才起就没有变过,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弯着,下巴低垂,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一片地面的砖缝上。
  

  

  
他的侧脸上那层从容的壳已经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本色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穿了很多年的外套脱下来之后露出的里衣,边角磨薄了,有些地方起了球。
  

  

  
萧珩站起来。他走到张敬之面前,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本私人账册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放在了张敬之的膝盖上。
  

  

  
纸张接触衣料的瞬间张敬之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了下来,落在了那行"收京畿道周将军馈银一千两"的字上。
  

  

  
他看了大约五息。五息之内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从两颊退到了唇缘,从唇缘退到了下颌,最后连下巴边缘那一片皮肤都变成了灰白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把那个音咽了回去。
  

  

  
萧珩把账册从张敬之的膝盖上收了回来,重新放进袖中。
  

  

  
他低头看着这个已经僵硬在椅子上的户部左侍郎,说了一句话:"你写一份供状,把你这三年里经手的每一笔来路不清的银两都写清楚。写完了朕让人送你回家。"
  

  

  
张敬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瞳孔深处浮上来,像是沉在水底的泥沙被人搅动了之后正在缓慢地上升。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割一张旧皮,"臣写了之后……"
  

  

  
"写了之后,你的家人可以继续住在原来的宅子里。你的儿子科举照考。你的老母亲不受牵连。"萧珩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被他拆开来放在桌面上,清晰得像是用刀刻的,"不写的话,朕按律办。你自己选。"
  

  

  
张敬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地攥了起来,指节泛白,然后又松开了。
  

  

  
他的嘴唇颤了两下,最终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臣……写。"
  

  

  
萧珩转身走回了书案后面。他让内侍给张敬之备了笔墨和空白的供状纸,然后重新坐下来,从桌面上那摞尚未审完的卷宗里抽出了第二本。
  

  

  
他的笔尖在新的卷宗页面上落下了第一行字的时候,从张敬之那边传来了笔尖接触纸面的沙沙声。
  

  

  
两股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御书房的空气里交汇着,一种快而急促,一种慢而沉重,像是两种不同的心跳同时在一个房间里跳着。
  

  

  
午后的时候户部尚书的底账全部审完了。
  

  

  
萧珩从那些条目中圈出了十七笔需要追究的款项,涉及大小官员二十余人,多数集中在户部中层和京畿道的地方官吏层面,但也有三条线索直接指向了更高处??一份盖着工部大印的采购批文背后写着柳贵妃父亲的名字,一张田地交易契书的见证人签字处是一位翰林院编修的笔迹,而那位编修半年前刚从柳府的门客升为了清流。
  

  

  
萧珩把那十七笔款项一条一条列在了一张白纸上,条目顺序按照数额从高到低排列,每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衙门和人名。
  

  

  
写完之后他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在这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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