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卷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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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来,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一片一片的,像是一面湖冰被人从中间踩破了,裂纹向四面延伸着,露出了底下黑沉沉的、正在晃动的水面。殿外已经有脚步声响起来了,是禁军领命而去的声音。甲胄碰撞的金属声由近及远,穿过大殿侧门向宫门方向延伸而去,像是一条金属的河流正在从大殿的支流汇入宫城的主干道。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那串脚步声的方向转过去又转回来,落在萧珩身上的时候分量都比刚才重了一倍。
萧珩在龙椅上微微动了一下坐姿。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在木质的龙首雕纹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随口一说"的平淡:"早朝散了吧。户部尚书留下。"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的时候,脚步声比来时快了许多。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但所有人的步伐都比平时更用力地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用脚步声发泄一种需要压住不开口才能消化的情绪。
杜文清被两个小太监搀着退了出去,他的膝盖有些软了,走了两步之后自己站稳了,挣开了搀扶的手,昂着头走了出去??只是昂着的那个高度比刚才进来时低了半寸。
周戎走在武官列的最前面,背脊挺直如旧,但他腰间那柄镶玉佩刀的刀鞘在他大步走动的时候一下一下地拍着甲片,发出一种比平时更急、更响的节奏,像是有人在那柄刀的刀鞘里面敲着什么。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大殿里只剩下萧珩和一个孤零零站在殿中央的户部尚书??一个瘦削的中年人,鬓角微霜,双手拢在袖中,从散朝那一刻起就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萧珩从龙椅上站起来。他走下丹陛,走到户部尚书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户部尚书终于抬起了头。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下颌线边缘汇成了一滴,正欲坠不坠地悬在那里。
他看着萧珩,嘴唇动了一下,说出的第一句话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含了一把砂子:"陛下……臣??"
"你把近三年内帑出入的底账,还有各地田赋的实征册子,今晚之前送到御书房来。"萧珩说,"朕要的不是你那些常呈上来的润色过的册子,是底账。写了好几个版本那种??你明白朕的意思。"
户部尚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萧珩的眼睛,他看到了什么之后,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比平时深了三寸的礼。
"臣明白。"
萧珩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过大殿门槛的时候晨光从正面照过来铺了他一身,把他的玄色常服照得边缘发亮。
他沿着长廊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经过御花园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远处宫门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有人在高声喊什么,然后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那是午门的方向,呼延铎正在被押往那里。
他继续往前走。长廊两侧的宫人看到他经过全都低头敛息,有人跪有人蹲,衣袖拂地的声响在整条长廊上连成了一片细密的、被压到最低的??声。
他在那些低头的人影中穿行而过,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推开了门。
茶已经凉了。他坐下的时候桌面上那七份特别文件还在原位,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户部的异常报表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些被修改过的数字。
第一页是京郊田赋的账目,原本写的是"实征银四万二千两",但那一行字旁边有一处修正的痕迹??"四万二千"被划掉后改成了"两万八千",改动的笔迹跟原字迹不是同一个人的。
他翻到第二页,这次连划改的动作都没有了,直接是一本空白的格子,本该填数字的地方全被人空着,只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已由内帑补足。"
内帑补足,他的内帑。他的钱被用来替人填账,而填进的那些银两去了哪里,这份册子上没有一个字提到。
他合上册子,搁回桌面上,然后拿起了另一份??兵部那封密奏的副本,他昨晚让人连夜抄出来的。
他翻到末页,目光落在那行"已转呈贵妃娘娘处"的字迹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从他手里接过这封密奏之后既没有销毁也没有让她的人暴露,她把它转给了她需要传递的人,然后让这封密奏在御书房的卷宗堆里沉底。
她做得并不精细,但三年来没有人发现??因为他从未翻开过这些卷宗。
萧珩把那份密奏合上,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
门被敲响了。他没有睁眼,说了句"进来"。
推门进来的不是小太监,是一个穿深青色宫装的年长女人,面容清瘦,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她把茶盏放在桌角的时候动作很轻,放下之后没有立即退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陛下,"她的声音低而稳,像是踩在薄冰上也走得很有章法的人,"贵妃娘娘在长春宫跪了一上午了。她说她想见您一面。"
萧珩睁开了眼。他看着桌角那盏茶的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在日光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