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卷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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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集训营比他想象中要大。





从站台上下来,眼前是一整片缓坡向下的开阔地,操场在正中央,铺着压得结结实实的黄土,被晨光晒成干燥的褐黄色。操场四周是一排排青砖平房,墙面刷着白石灰,屋顶铺着灰瓦,排得整整齐齐,跟部队里的队列一样横平竖直。操场尽头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红旗在风里舒展着,迎着东边初升的太阳猎猎作响。





"新兵!这边集合!"





一个洪亮的嗓门从站台出口那边传来。林卫国循声看去,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正站在出口处,军帽压得低低的,下巴微抬,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战士,也是军装笔挺,腰上扎着武装带。





十三个新兵拎着包袱走过去,在那人面前自觉地排成了两排。王铁柱站在林卫国旁边,偷偷挺了挺胸,把下巴也学着抬了起来。





那中年人从头到尾扫了他们一遍,目光像一把尺子,在每个人身上量了一量。他的视线落在林卫国身上的时候多停了一眨眼的工夫??林卫国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鞋上掠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移开了。





"我叫周大勇,你们叫我周班长。"他开口了,嗓门大得整个站台都能听见,"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北山集训营新兵连三排的兵。集训期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通过考核正式入列。训不好的一律退回原籍,没有二话。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应着。





"大点声!没吃饭吗?"





"听清楚了!"这回嗓门齐整了不少,王铁柱吼得脸红脖子粗的。





周大勇嘴角动了一下,转头对身后那个年轻战士说了句:"带他们去宿舍,分铺位。今天休整,明天正式开训。"





年轻战士应了一声"是",然后朝他们一挥手:"跟我来!"





一行人拎着包袱穿过操场。操场上有几个老兵正在跑步,步伐整齐,落脚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汇成一片闷实的鼓点。林卫国边走边看??操场上画着白色的跑道线,操场另一头竖着高低杠和单双杠,沙坑、障碍墙、平衡木一字排开,还有一排步枪架靠在器械棚的柱子边上,枪身在晨光里泛着深沉的铁色。





他多看了那排步枪一眼。王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也亮了亮。





宿舍是那排青砖平房最靠里的一间。门推开,一股混合着肥皂和鞋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沿着两侧墙摆着八张上下铺,铁架子床,铺着统一的军绿色褥子和白色床单,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的。窗台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墙上挂着一排军用水壶,每个壶的带子都挂在同一个高度,间距均等。





"自己挑铺位。东西放好,被褥不要动,明天会教你们叠。"年轻战士指了指靠窗那张下铺,"你,个子高的,住那边。"





林卫国走过去,把包袱放在那张下铺的床板上。床板硬邦邦的,比红旗公社宿舍的木板床还要硬,但褥子是新絮的,有一股干净的棉布味儿。他坐下来,伸手按了按褥面??结实的,一按就弹回来了。





同屋的八个人陆续进来,各自挑了位置。王铁柱选了他上铺,笨手笨脚地往上爬,踩铁梯的时候晃了两晃,差点把包袱掉下来。林卫国伸手扶了一把,王铁柱嘿嘿笑着爬了上去,在上铺趴着探出脑袋来往下看:"你这铺位不错,靠窗,能看见操场。"





"你上铺更好,能看到旗杆尖儿。"





王铁柱顺着他的话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只能看到旗杆的上半截和飘扬的红旗,又嘿嘿笑起来。





年轻战士叫赵小兵,刚入伍一年,被抽调来带新兵。他把人安顿好之后在门口站定,又交代了一遍明天的作息: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出操,七点早饭,八点开始正式训练,中午十二点午饭,下午两点继续,晚饭六点,七点集体学习,九点熄灯。时间精确到分钟,一件接一件,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听到没有?"





"听到了!"





赵小兵走了。门一关,屋里八个人同时松了那口气似的,腰板塌下来,有人往床上一倒,有人开始解包袱。王铁柱从上铺翻下来,一屁股坐在林卫国旁边,低声道:"我的天,当兵规矩这么多?五点四十就起?我在家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





林卫国把包袱打开,把两件褂子叠好塞进床头的铁柜子里。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的作息表??印在一张红纸上,字迹印刷的,端正清晰。五点四十。他上一世在农场的时候,每天四点钟就被赶起来干活,五点四十反倒算是晚的了。





"习惯就好。"他说。





下午没什么事,部队给了他们休整的时间。同屋的人有的出去闲逛,有的坐着聊天互相认识,林卫国把床铺整理了一遍??床单重新拉平整,被子没有动,但他把枕头摆正了,枕巾的边角跟床单边缘对齐,跟屋里其他叠好的床铺保持了一致的朝向。





他做这些的时候,上铺的王铁柱趴着看他,好奇地问:"你在家也这么收拾?"





"习惯了。"林卫国说。事实上他在红旗公社的两年里床铺一直是乱糟糟的,被褥卷成一团塞在床脚是常事。但他在那个窝棚里最后那段日子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窝棚里仅有的几样东西摆整齐??破碗放这边,高粱饼子搁那边,草铺上的茅草一根一根捋顺了铺平。那是在寒冷中维持"人样"的最后一个办法。这个习惯从冻土上带回来了,攥在手心里没松开过。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新兵连三个排一起开饭,一百来号人坐在长条桌两边,面前的搪瓷碗里盛着小米粥、杂面馒头和一碟咸菜。食堂的屋顶高阔,说话有回声,百十来个人一起喝粥的声音汇成一片稀里呼噜的响动。





林卫国坐在长条桌末位,旁边是王铁柱,对面是隔壁排的两个山东兵,一个叫马大壮一个叫孙二喜,都是人高马大的块头。马大壮三两口就把两个馒头塞进嘴里,抹了抹嘴,上下打量了林卫国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脚上:"你穿布鞋来的?"





"嗯。"





"部队会发鞋。"马大壮把自己脚上那双半新的解放鞋往前亮了亮,"发这种,结实,耐磨。不过你这布鞋纳得不错,谁做的?"





林卫国喝了一口粥:"朋友做的。"





马大壮也没追问,又去拿第三个馒头了。王铁柱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卫国,压低声音:"你可别说你布鞋是对象做的,这帮人嘴碎着呢。"





"不是对象。"林卫国放下碗,"就是朋友。"





当晚九点熄灯。灯一关,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北山的夜比红旗公社静得多,没有狗叫,没有风声穿过杨树叶子的哗啦声,只有远处操场上的风在空旷的地面上打着旋儿,偶尔带起一点哨音似的尖啸。





林卫国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暗适应之后,窗外的月光从玻璃上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方淡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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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铁架床在他翻身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上铺的王铁柱呼吸已经均匀起来,显然睡熟了。
  

  

  
他合上眼。明天才开始。真正的当兵的生活,从明天早上六点那声哨子开始。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一声短促尖利的哨音就把整个宿舍从沉睡里炸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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