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开港(1/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暴风雨停了以后第二天夜里,怀?把菲尼克斯叫到了甲板上。





"沃尔夫会走的??但他的运输船还在,他一定会回来。"他看着北面的海面。"我今晚走。去灰港搬救兵。"





"岛上呢?"





"你守。"怀?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塞缪尔在灰港有人??维瑟公国的商站里存着一批旧弹药,够打一场小仗。埃德蒙公爵那边??我发一封信过去,船队会从维瑟港出发走外海。我算过时间:沃尔夫调人至少七天,维瑟的船走外海要十天??如果我提前十天发信号,它们就能在沃尔夫回来的时候刚好到。"





菲尼克斯看了他一眼。"您把时间算到这种程度?"





"不算到这种程度不行。"怀?说。"我们只有两条船、三十几个水手。算错了就是死。"





天亮之前,银鸥号悄悄离开了珊瑚群岛。





怀?走的时候,沈明华站在码头上。她没有说"别去"??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说。她只是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嗯。"





然后船就走了。





---





第七天。





沃尔夫的船队比怀?早半天到。





两艘运输船从北面压过来,吃水线压得很低??不是载货,是载人。九十个人,挤在两艘本该装货的旧船里,甲板上弥漫着汗酸和机油的味道。沃尔夫站在领头那艘的船艏,靴子踩着缆绳盘,风把他的灰斗篷吹得笔直。





他没有拿望远镜。他不需要??珊瑚群岛他来过两次,地形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主岛北面是一片浅滩,大船靠不近,必须换小艇;渔村在浅滩后面,棚屋沿沙滩排开,正南是礁石区,银鸥号原先就泊在那里。





但银鸥号不在了。





沃尔夫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圈??东面、西面、南面??没有大船的影子,没有小艇在礁石间穿,连沙滩上都是空的。棚屋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条村子像一排闭上的嘴。





"他们跑了?"副官举着望远镜凑过来。





沃尔夫没答话。他的目光从空锚位移到沙滩上,停住了。





南端。白沙上多了东西。





木桩。新打下去的,断面还是白的。绳索拉着线,几排石基刚垒到膝盖高??码头上的石基。有人在他回来之前的这几天里,开始在渔村南面修码头。





修码头。





沃尔夫的下巴动了一下。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判断。跑了的人不会修码头。修码头的人不打算跑。那他们在哪?





他把望远镜从副官手里抽过来,自己看。镜头扫过棚屋、礁石、浅滩??停在棚屋尽头最大的那间。





门开着。





门口坐了一个人。老人,白胡子,坐在一块平石头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姿态??不是等人来求饶的姿态,是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姿态。





"靠岸。"沃尔夫把望远镜扔回给副官。"五个人跟我上去。"





"少校??"





"五个人。"他重复了一遍,已经在往船舷走了。





小艇上坐了五个人。他们上了沙滩以后,发现渔村不是空的??人都在。但不是在沙滩上等他们,而是在棚屋里。整条村子的棚屋都关着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过去像一排紧闭的眼皮。





唯一开着门的是阿鲁巴的棚屋。





老人坐在门口??还是那把老位置,还是那块平石头。但他的手里没有木棍了。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姿态很平静,像一个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如果旁边没有九十支枪指着他的话。





小艇上的士兵走到阿鲁巴面前。





"你们的长老在哪?"





"我就是。"阿鲁巴说。





"那个瓦兰人呢?摄政公爵?"





"在岛上。"





"叫他出来。"





"不急。"阿鲁巴说。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长官呢?让他自己来。"





士兵愣了一下??大概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们说过话。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回小艇。





沃尔夫听完报告,没有说话。他从船舷边翻身上了另一艘小艇,副官要跟,被他抬手按住了。"我一个人。"





小艇靠岸。沃尔夫踩上沙滩,靴子陷进湿沙里,发出"噗"的一声。他走到大棚屋前面的空地上,在阿鲁巴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住。





"长老,"他说。声音比上一次见面时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更多的愤怒,是一种更冷的、更有控制的压力。"我给你机会了。三天。你用了七天。"





"因为你在等援军。"阿鲁巴说。"我也在等。"





"你等什么?"





阿鲁巴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沃尔夫身后的海面。





沃尔夫也回头看了看。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波浪、和远处的地平线。





然后他看见了。





在地平线的尽头,有一个黑点。很小,几乎看不见??像一粒灰尘贴在水天交界的地方。但它在移动。而且不止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那是什么?"沃尔夫的副官举起了望远镜。





他的脸色变了。





"船。"他说。"至少四艘船??不,五艘。大的。看旗帜……是维瑟公国的。"





维瑟公国的船队。





五艘。三艘武装商船,两艘护卫舰。船头飘着金底白鸥的旗帜??维瑟公国的标志,也是女王御赐的旗帜。





埃德蒙公爵派来的。





怀?在离开圣米尔堡之前就跟埃德蒙公爵通过信??不是通过正常的官方渠道,是通过菲尼克斯的秘密通信网。信的内容很简单:如果他到了珊瑚群岛以后遇到了麻烦,请公爵派一支船队来支援。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做生意"。





埃德蒙公爵的回复也简单:船已经在路上了。





这五艘船在海上走了十天。它们故意绕了一段路??从维瑟港出发,不走主航线,而是沿着外海边缘迂回,避开黑尔姆公国的巡逻区,从南面接近珊瑚群岛。





怀?算准了时间。他知道沃尔夫会去灰港搬救兵??因为他上次撤退的时候留了话,说要"带更多的人来"。他也知道沃尔夫搬救兵需要时间??至少七天。而维瑟的船队走外海需要十天??但如果他提前十天就发出了信号,船队就能在沃尔夫回来的时候刚好到。





这就是怀?的"不等三天"。





他不是只等了三天??他算了十天。





---





沃尔夫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五艘船慢慢地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那种浅灰色的眼睛里的计算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是一个赌徒发现自己押错了注时的表情。





五艘船??其中两艘是护卫舰,每艘有二十门以上的火炮。他的两艘运输船加起来只有五门炮??而且弹药还不多。





更关键的是??这些船上飘的是维瑟公国的旗帜。维瑟公国是女王最坚定的盟友,埃德蒙公爵是帝国杜马里最有势力的贵族之一。如果他在珊瑚群岛跟维瑟的舰队开火??那就不是跟一个摄政公爵过不去了,那是跟半个瓦兰帝国过不去了。





"少校??"副官的声音有点发抖。"怎么办?"





沃尔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阿鲁巴。





老人还是坐在门口,姿态没有变??两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的表情也没有变??不是得意的笑,不是害怕的颤,是一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平静。





"是你叫来的?"沃尔夫问。





"不是我。"阿鲁巴说。"是他。"





他朝渔村的另一边抬了抬下巴。





沃尔夫转头看去。





怀?从一排棚屋后面走出来。





他还是那件白色亚麻衬衫,没有铠甲、没有武器、甚至没有带刀。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有一种被海风和阳光晒出来的淡淡的小麦色。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稳稳的,踩在碎珊瑚和贝壳铺成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走到沃尔夫面前,站定了。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





"沃尔夫少校。"怀?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沙滩上传得很清楚。"你回来了。"





沃尔夫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像两块薄冰。





"大人,"他的声音很平。"您这是在做什么?"





"在做生意。"怀?说。"我说过??我是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带军舰?"





"不是军舰。是商船。"怀?指了指远处的船队。"维瑟公国的商船。来跟珊瑚群岛做买卖的。护卫舰是护航用的??海盗多,不护航不行。"





沃尔夫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肌肉失控的抽搐。





"大人,"他说,"您知道这座岛是??"





"我知道。"怀?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们说这座岛是你们的。但我也知道??你们的弹药库现在是空的。你们的营地里有三十一个人,其中一半昨天刚从我这里拿到的一点点旧弹药。你们的两艘运输船上的炮加起来不超过十门。而我的后面??"





他微微侧了一下身,让沃尔夫能看见远处的船队。





"??有五艘船,七十门炮。"





风在海面上吹着。旗帜在桅杆上猎猎作响。





沃尔夫的下颚在动??牙齿咬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咬紧。





"您可以选择打。"怀?的声音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但打完以后??您九十个人,能活着回去多少?就算您赢了??您拿什么跟黑尔姆公爵解释?您把维瑟公国的舰队打了?把摄政公爵杀了?还是伤了?沃尔夫少校,您的主力舰呢???不,您没有主力舰。您只有两艘快散架的运输船和三十一个被索姆宁睡了十二个时辰的兵。"





沃尔夫的眼睛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种被一个人一步一步地逼到墙角、发现每一条退路都被堵死了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我给你一条路。"怀?说。





沃尔夫看着他。





"撤。"怀?说。"带着你的人,带着你的船,撤出珊瑚群岛。回到灰港??或者回黑尔姆??随你。我不追你。我不打你。我不会在你的士兵背后放冷枪。"





"条件呢?"





"没有条件。"怀?说。"你走就行了。"





沃尔夫沉默了。





他的脑子里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计算??打还是不打?留还是不留?他的上级会怎么看?他的名誉会怎样?如果他不战而退,黑尔姆公爵会不会撤他的职?但如果他打了??七十门炮对五门炮??他连活着的把握都没有。





然后怀?说了最后一句话。





"沃尔夫少校,"他说,"你是一个军人。军人的职责是保护自己的士兵。你手下九十个人??他们有家人、有妻子、有孩子。你为他们想清楚。"





这句话击中了沃尔夫。





不是因为它是多么精妙的话??而是因为它是真的。沃尔夫是一个粗人、一个暴脾气的人、一个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但他不是一个不把自己的兵当人看的人。他在黑尔姆的军队里待了二十年??从一个列兵爬到少校??他靠的不是残忍,是让他的士兵活着回来。





他看着怀?。





然后他看着自己的船队??那两艘旧运输船,甲板上站着他的人。他看见了那些人的脸??年轻的、晒黑的、带着一种"我不想死在这里"的表情。





他闭了一下眼睛。





"撤。"他说。





只有一个字。





副官愣了一下。"少校??"





"撤!"沃尔夫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不是对怀?喊的,是对他的副官。"传令全船,调头,回灰港。"





"但是??"





"我说撤!"





副官不敢再说了。他转身跑向小艇,划回运输船。几分钟后,运输船的引擎响了??先是低沉的"嗡嗡"声,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粗暴的轰鸣。两艘运输船慢慢地调转方向,船尾对着渔村,船头指向北方??灰港的方向。





沃尔夫是最后一个上小艇的。





他站在沙滩上,回头看了怀?最后一眼。





"大人,"他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计算被打碎以后的、新的平静。"我们还会见的。"





"希望不是在这种场合。"怀?说。





沃尔夫没有回答。他转身上了小艇。





小艇划向运输船。运输船慢慢地驶离了渔村。





怀?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两艘灰色的船影在海面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模糊的黑点,贴在水天交界的地方??然后消失了。





---





沙滩上安静了。





然后??从渔村的棚屋里??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人们走出来。先是几个孩子??他们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确认那些灰色的制服和枪都不见了以后,才从门后面钻出来。然后是女人。然后是男人。然后是老人。





三百多人站在沙滩上。





他们看着北面的海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然后他们看着怀?。





没有人说话。





然后阿鲁巴从棚屋门口站起来了。





他站得很慢??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走到怀?面前,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大人,"他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十年前,公国的人来的时候,我已经三十七岁。我看着我父亲死在他们手里。从那天起,我就在心里发过一个誓??总有一天,这座岛上的人会自由。"





他看着怀?。





"三十年了。"他说。"今天??是第一天。"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不是被迫的跪??不是恐惧的跪??是一种选择了的、发自心底的跪。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膝盖已经坏了一半的老人,跪在一片他踩了六十七年的沙滩上,向一个黑发黑眼、来自另一个国度的年轻人低下了头。





"珊瑚群岛,"他说,"从今以后,跟您走。"





怀?弯下腰,双手扶住阿鲁巴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不要跪。"他说。"你跪了一辈子??够了。从今天开始,你站着。"





阿鲁巴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他用了太大的力气把三十年的重量从膝盖上卸下来。





他站住了。





然后他笑了。





怀?回到圣米尔堡的时候,城里的气氛比走的时候紧了三倍。





珊瑚群岛的事已经传开了??但不是他那个版本的。黑尔姆公爵的信使比他快两天,已经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东方人煽动土著暴动、劫持公国合法资产"的说辞递进了杜马。等到怀?踏进圣米尔堡的城门时,整个议会大厅里弥漫着一种"等他来好当众撕了他"的气氛。





塞缪尔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名字??五十二行,五十二个人。有些名字被墨水划了横线,有些画了圈,还有几个旁边标着问号。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着,像弹钢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张纸。





"黑尔姆和莱辛的人??"他的手指点在被划掉的名字上,"这几个,不用想。赫尔曼那头公牛说什么他们就举什么手。弗伦茨、贝尔根、奥伯兰??看黑尔姆脸色的,也翻不了。"





他拿起鹅毛笔,在几个名字上又划了一道。





"这些加起来??"他数了一遍,"十九个。也许二十个。"





"二十个。"怀?重复了一遍。





"剩下的在这张纸的中间。"塞缪尔的笔移到羊皮纸中央,在那些画着圈和问号的名字上晃了晃。"南方的人??维瑟、索恩、霍芬??埃德蒙公爵能拉住几个。但中间这些??"





他用笔尖点了点三个问号。





"他们不关心珊瑚群岛。他们关心的是站错队以后自己的封地还在不在。这种人最麻烦??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得让他觉得站在你这边更安全。"





"还有几个永远不举手的。"塞缪尔在纸角写了个"四"。"弃权派??不管谁赢他们都装死。"





怀?低头看那张羊皮纸。十九个反对,四个弃权,剩下的全是问号。





"要多少?"





"二十七。"塞缪尔把鹅毛笔搁在墨水瓶边上。"埃德蒙最多帮你压住南方的八票。剩下的??你得让那些问号自己变成赞成。"





"三天。"





"三天。"塞缪尔推了推他那副不存在的眼镜。"黑尔姆的人要在特别会议上把'追回珊瑚群岛资产'的决议推过去。推过了,你就算人在这儿,合法授权也没了。北方公国就可以名正言顺出兵。"





怀?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够不够?"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不够。"塞缪尔看了他一眼。"但您不是正常人。"





怀?没有去拉票。





不是不想??是方法不对。在瓦兰的政治规则里,拉票是贵族的游戏:交换利益、许诺联姻、许以封地、甚至直接送金子。这些他都不擅长??准确地说,他不想玩。因为玩这些,他就得承认自己在这套规则里面。而他要做的事,恰恰是打破这套规则。





他做了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他去见了埃德蒙公爵。





不是在维尔伦城堡??那是公爵府,太正式,太容易被耳目看到。是在公爵自己选的地方:圣米尔堡西城的一家老酒馆,叫"三锚"。酒馆的老板是维瑟家三代的老臣,包厢隔音,窗户对着小巷,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有人报信。





公爵已经到了。他坐在包厢最里面的位置,面前一杯黑啤,没有加菜。





"坐。"公爵说。





怀?坐下来。





"大人,"公爵开门见山。"黑尔姆那头公牛的嗓子你也听见了??他那一帮人铁了心跟你干。莱辛跟在后面咬。加一块儿,小二十票跑不掉。"





他端起黑啤,没喝,只是把杯子在指间转了半圈。





"我这边能给你拽过来的人??"他想了一下,"八个。也许九个。剩下的那些,今天还不知道明天坐在哪边。你得自己去碰。"





"我不去谈。"怀?说。





公爵看了他一眼。





"我在杜马说话。"怀?说。"不是去谈??是去讲。讲给他们所有人听。如果他们听懂了,票自然会来。如果他们听不懂??那谈也没用。"





公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黑啤,喝了一口。





"你只有一次机会。"他说。"杜马的发言时间??每个议题,每个代表,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后,议长敲锤,进入表决。"





"半个时辰。"怀?点了一下头。"够了。"





"你打算讲什么?"





怀?看着他。棕黑色的眼睛在酒馆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那种沉不是深沉,是"已经想清楚了"的沉。





"讲真话。"





---





杜马特别会议在第三天上午。





议会大厅在圣米尔堡内城的东侧??一栋方形的灰色石楼,外表没有任何装饰,像一座放大的粮仓。但里面完全不是那回事。





大厅是圆形的。不是大靖那种"天子南面"的方形殿堂??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阶梯厅,五十二把皮椅排成六圈同心圆弧,一圈比一圈高,像半个石碗。最高处的主席台上,放着议长的座位??那是一把比其他椅子都高出两级的黑橡木椅,椅背上刻着瓦兰帝国的双头鹰纹章。





怀?走进大厅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穿着瓦兰贵族的正式礼服??黑色的长外套,银灰色的领口,胸口别着摄政公爵的徽章。腰侧挂着一枚印章??不是装饰,是摄政公爵的官印。纯银铸造,双头鹰纹样,背面刻着"摄政之印,权同王命"八个字。这枚印章从冬殿之变以后就一直在他身上??他带去了大靖,又从大靖带了回来。中间隔了好几年和整个瓦兰帝国,但印章没有交出去。





不是没交过。





二十三岁那年,他在圣米尔堡的宫门前跪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是他决定回大靖的前一天??在瓦兰的第十五年的最后一天。他把印章放在托盘里,双手捧着,递给站在台阶上的女王。





那些年他在公开场合叫她"母亲"??在议会、在典礼、在所有需要表演的场合。平常他叫她"女王陛下"??那才是真的。她是女王,他是她收养的孩子,是瓦兰帝国最体面的政治棋子。他配合了这场戏??演了十五年。





那天也是公开场合??圣米尔堡的宫门前,来来往往的贵族和侍从都能看到。所以他叫的是"母亲"。





"母亲,"他说,"臣要走了。印章留在您这里。"





女王站在台阶上,灰发碧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怀?跪着的膝盖开始发麻。





那张脸??黑发,棕黑色的眼睛,皮肤白得像冬天的雪。十五年了。从八岁到二十三岁。她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看着他被打,看着他站起来,看着他在冬殿的火光里变成一个大人。那声"母亲"??他叫了十五年,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让她心里动过那么一下。





不是没有动容过。





但皇权不容动摇。她手里有半张方子,知道全方在冰原人手里,也知道那毒在一天天啃他的脏腑。她有办法更早去弄全方??她是女王,有的是手段。但她没有动。不是不能,是不肯。一个病弱的、离不开瓦兰药的摄政公爵,比一个健康的人安全。给了全方,他就好了,就不需要她了。那就是软肋。皇权不能有软肋。





她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把印章推了回去。





"你走了,印章跟着你走。"





"但臣已经不是瓦兰的摄政公爵了。"





女王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他??这个黑发黑眼的年轻人,二十三岁,跪在瓦兰的宫门前,把印章举过头顶。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八岁那年,这个孩子被送进圣米尔堡,站在这个台阶下面,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不甘心。





"这个身份是你应得的,"女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不是我要给你的。"





怀?没有再说。他把印章收了回去。那是第一次。





不过光是印章也压不住所有人。他的体格跟大厅里的其他人比起来,确实不太起眼。瓦兰的贵族大多是北方血统??高大、肩宽、胳膊粗,坐在皮椅里像一堵堵墙。尤其是黑尔姆公爵的代表??一个叫赫尔曼的壮汉,金红色头发,脖子跟怀?的大腿差不多粗,坐在第三排的椅子上,整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像一座肉塔。
  

  

  
但有些人看着他,表情不一样。
  

  

  
第一排靠右的位置上,坐着索恩公国的老伯爵??七十多岁了,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在冬殿之变那年见过怀?。那时候怀?十七岁,刚打完仗,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铠甲,站在冬殿的台阶上。那张脸??年轻、苍白、瘦得像一把刀??美得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老伯爵当时在心里想:这么好看的少年,大概活不过这个冬天。
  

  

  
现在那个少年站在发言台后面。
  

  

  
脸还是那张脸??黑发,棕黑色的眼睛,白皮肤。但轮廓不一样了。下颌线硬了,颧骨高了,肩膀宽了??不是那种北方贵族吃出来的宽,是打了十几年的仗、建了一座城、中过毒又活过来以后,身体自己长出来的那种结实。
  

  

  
花已经长成了树。
  

  

  
不是那种开花的树??是那种根扎进石头缝里、风越大越不弯的树。
  

  

  
老伯爵看着怀?,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怀?看见了。
  

  

  
怀?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位置??那是"列席代表"的位置,不是正式议员。他没有投票权??他今天的身份是"议题陈述人",半个时辰以后就会被请出去。
  

  

  
但即使是这个位置,也有几个贵族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不是礼貌性的点头,是那种"我记得你是谁"的欠身。摄政公爵的头衔已经不在瓦兰的朝堂上了,但那个头衔背后的份量??冬殿之变、平定北方、整顿内政??这些事情的余威还在。人不在朝,名字还在。
  

  

  
最高处的主席台上方,有一道不显眼的帘幕。帘幕后面是王室的专属旁听席??不在六圈皮椅之内,但能看清大厅里的每一张脸。
  

  

  
女王今天没有出席杜马。这是惯例??女王从不出席议会辩论,她只看结果。
  

  

  
但帘幕后面不是空的。
  

  

  
女王的侍从官站在帘幕的缝隙旁边,透过那条窄窄的缝看着下面的发言台。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半个时辰了??从怀?走上发言台的那一刻起。
  

  

  
他看到的不是怀?。他看到的是女王手里的那枚棋子??很多年前被放在棋盘上的那一枚。八岁送去做质子,十七岁打了一场仗,二十三岁走了。那枚棋子应该一直在棋盘上才对??它的位置、它的功能、它的归属,都是被安排好的。
  

  

  
但下面那个人??不像棋子。
  

  

  
侍从官退后一步,轻声说了一句:"大人。"
  

  

  
帘幕后面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一个极轻的声音传出来。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