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海棠树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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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铭的折子送出去第三天,怀?能下地了。
周铭不许他走远,只在行宫院里转转。院子不大,一棵海棠,两株石榴,墙角几竿瘦竹,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几茎野草,没人拔。怀?走了三圈便走不动了,在海棠树下坐下来。石凳冰凉,初秋的风从东面来,裹着一丝咸腥。
是海。
津海卫临海。他在瓦兰十五年,见惯了瓦兰的海??冰原尽头,蓝得发黑,浪头拍碎在礁石上,溅起的沫子像碎玉,像白骨。大靖的海不一样,津海卫的海是透亮的蓝,浪不急着涌上来,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舔着沙滩。
他合上眼。瓦兰的海壮阔,大靖的海温柔。他走的那年还小,已经记不清大靖的海是什么模样了。如今坐在这里,海风拂面,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又回来了。
"殿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怀?没回头。"塔莉。"
老巫医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如冰原上的裂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寒星。
三个月前,北方公爵的人从冰原深处把她带出来,为的只有一件事??在把怀?掳回北境的路上压住他体内的毒,不让灰藜草提前发作,不让他死在半道上。后来绑架没成,所有人都折了,塔莉也被押了下去。审讯那日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自己是被胁迫的,不是瓦兰贵族的人,只是个巫医,不懂政治。她说??只要有人要死了,她就救,这是巫医的本分。
怀?保下了她。
"殿下??"菲尼克斯当时说,"她是敌手的人。"
"她是被胁迫的。"
"可是??"
"塔莉。"怀?看着她,"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塔莉抬起头。"我只是个巫医。"
"我知道。但你会解毒,会调理。你能让我??活下来。"
塔莉看了他很久。"好。"
从那以后塔莉便留在了行宫。药苦得厉害,但管用。怀?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
"喝药。"她把碗递过来。那碗药黑沉沉的,热气袅袅,一股辛辣的药气直冲鼻腔。
"今日能不能不喝?"
"不能。"塔莉在他对面坐下,"昨日没喝,前日也没喝。大前日??"
"大前日我喝了。"
"大前日您吐了。吐了等于没喝。"
怀?皱着眉。"就不能换个方子?这味道??"
"不能。殿下以为冰原上的药是甜的?"
"塔莉!"廊下传来另一个声音,"您又逼殿下了!"
瓦夏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白净面皮,笑起来眉眼弯弯,腰间系着一条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是怀?身边最亲近的随从,旁的不论,做饭做点心是一等一的好手。
"殿下。"瓦夏把盘子往石桌上一搁,"我刚做的松饼,加了蜂蜜和核桃仁。不比您那碗黑汤强?"
塔莉哼了一声。"甜的不管用。他需要的是药,不是点心。"
"药灌完了,该吃点甜的了。人不能光灌药。"
"人也不能光吃点心。"
"人也不能光喝苦水。"
两人各不相让。怀?不声不响拿了一块松饼咬了一口。
"好吃。"
瓦夏笑了。"您再尝尝。"
塔莉又哼了一声。"好吃能治病?"
"不能。但能让人高兴。"
"高兴能治病?"
"能啊。"瓦夏理直气壮,"您没听过?高兴是最好的药。"
塔莉瞪他一眼。"你是医师还是说书的?"
"我是做点心的。"瓦夏转向怀?,"殿下,还要吗?"
"不要了。"怀?嘴里还塞着半块饼。
"哦。"瓦夏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那我去给您沏壶茶。"
他起身走了。塔莉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慢慢收回目光。
"您很喜欢他?"
怀?点了点头。"他做的东西好吃。"
"好吃。"塔莉重复了一遍,望着院中海棠,"您就知道好吃。"
"不然呢?"
塔莉没有接话。风过竹梢,簌簌作响。
"您这身子,"她慢慢说,"还要养三个月。药不能断,点心可以吃,不能贪多。因为您太瘦了。冰原上的老人讲过,瘦成骨架的人,魂灵挂不住。"
怀?没有作声。
"您吃了十五年的苦。该补回来了。"她站起身,"我去看药。您??别乱走。"
"不乱走。"
塔莉走了,裙裾拂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怀?独坐海棠树下,拿起一块松饼咬了一口。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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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暂停的后遗症比想象的麻烦。乔安娜说过心脏受损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不能劳累。怀?自己也有感觉??走快了心口会闷,想多了心口会疼。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正常的"咚-咚"两声,是"咚-沙沙-咚",中间有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摩擦。
塔莉说这是心脏受损的表现,需要慢慢养,急不得。
"您这心脏,"她把手搭在怀?的脉搏上,"像是被风吹过的蜡烛。火苗还在,但随时都会灭。"
"有那么严重?"
"有。所以??不能急,不能累,不能想太多。"
"那能做什么?"
"能吃,能睡,能发呆。能晒太阳,能看海,能听风。"
"听风?"
"嗯。海风最好。海风能养心。"
怀?笑了。"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玄了?"
"我不是玄。我是巫医。巫医信风,信水,信天地。"她顿了一下,"您的心脏,需要天地来养。"
日子一天天过去,怀?的日子变得极简单:吃药,吃饭,吃点心,在院里走走,看看海,然后睡。每日三餐外加三顿点心??早上瓦夏换着花样做粥,小米粥、红枣桂圆粥、莲子百合粥;中午周铭从厨房端来饭菜,米饭、清蒸鱼、几碟小菜,清淡但可口;晚上瓦夏做点心,松饼、蜜糕、杏仁布丁,日日不重样。
他吃得越来越多。瓦夏端上来的粥能喝两碗,鱼吃半条,小菜见底,末了还能再塞一块松饼。塔莉看着他:"您如今??能吃了。"
"能吃是福。"
"先前吃不下。"
"先前没胃口。"怀?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打仗那会儿也这样。天天绷着,斥候没回来睡不着,号角一响就得蹦起来,谁有心思吃饭。再一个??是真不饿。在冰原上行军,干粮冻得硬邦邦的,啃一口满嘴碴子,啃着啃着就不想吃了。实在饿得扛不住,掰半块黑面包塞嘴里,就着雪咽下去,半天不饿。日子久了胃缩了,给你好吃的也吃不下。"
"那如今呢?"
"如今?"怀?看了看桌上的空碗空盘,自己也笑了一下,"如今松下来了。仗打完了,不用半夜竖着耳朵听号角,也不用盯着地形图看到天亮。瓦夏做的东西又好吃??粥是热的,鱼是鲜的,松饼端上来还烫手。"他顿了顿,"大概是胖了。"
"胖了?"塔莉打量他。
"瘦的时候吃不下。胖了??反倒吃得下了。"
塔莉没有接话,只看着他。他脸上确实长了点肉,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颧骨支着皮的瘦法,脸颊饱满了些,嘴唇也有了颜色。"气色也好了。"她说。
"气色?"
"原先脸是白的,纸一样,透着青。如今白里透红了。"
怀?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在确认。"大概是晒的。天天在院子里坐着。"
"晒的。"塔莉哼了一声,没拆穿他,"能吃,是好事。"
他确实能睡了,沾枕便着,一觉到天明,午间还能再睡一个时辰。
"您如今能睡。"周铭说,"先前失眠得厉害。"
"先前想的事太多。"
"如今呢?"
"如今不想了。"怀?说,"吃、睡、吃药、吃点心。就这样。"
"这样好。"
"嗯。这样好。"
他合上眼打了个哈欠。"又困了。"
"去睡吧。睡醒了再吃。"塔莉说。
周铭站在门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能吃能睡。好事。"
"是好事。"塔莉说,"说明??他松下来了。先前他睡不好吃不下,心里装的太多。如今??像个孩子了。"
"孩子?"
"孩子便是这样。吃、睡、玩,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她顿了一下,"他??终于像个孩子了。"
周铭没有说话。他透过半掩的帘子望进去,怀?躺在床上睡得沉,眉宇间没有了平日那种紧锁的褶皱,嘴角微微松着,呼吸匀净。
当真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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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浴是塔莉提出来的。
那日午后她把一捆干草搁在廊下的竹桌上,茎秆深紫,叶片上覆着一层白绒似的细霜,凑近闻有一股极淡的辛凉气,像雪后初晴的风。
"这是什么?"怀?问。
"冰脊草。长在永冻层的裂缝里,每年只有夏至前后七天能挖。"她又从布袋里取出几样??雪绒蒿、冻葛根、岩须,全是怀?在瓦兰时听过名字却没见过的东西,"泡个澡。"
"泡澡?"
"您体内的寒气积了太多年,光靠喝药走不到筋骨里。得从外面透。"塔莉说着已经吩咐人抬了一只柏木大桶进来,搁在里屋,又将药草用纱布裹好投进桶底,沸水冲下去的瞬间,满屋子弥漫开一股清冽的苦辛味,不是中原草药那种沉厚的苦,是凉飕飕的、像一口吸进了冰原上的风。
"上回那个老巫医给我治了五年,"怀?看着那桶水,"从没让我泡过澡。"
"上回那个是冻谷派的。"塔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风向,"冰原上的巫医分两脉。一脉在冻谷,一脉在热泉。冻谷那边的治法是封??冰药下去,心跳放慢,血走得慢,毒也走得慢,跟着人一起冻住,能吊命,但毒也跟着锁在骨头里,一年比一年深。热泉这一脉正相反,是散??让血活起来,让汗出透,让药力从毛孔里走,把伏在筋骨里头的寒湿和毒一点一点往外逼。"
她把最后一捧药草撒进桶里,用木杵搅了搅。"给您治了五年的那位医术不差。换了冻谷派别的人,未必有他撑得久。可他把您这身子当成冰窖来封,毒是没走到心上,人也封成了一根冰柱子??经络是僵的,气血是凝的,旧伤底下全是死血。"她停了一下,"我头一回给您诊脉就摸出来了。后来换药的时候也看见过??您背上那些疤,没有一个是好好长合的。黑松岭那一刀缝得太急,伤口底下积了瘀;灰熊谷的箭伤拔得猛了,筋缩着;腰上那道长矛伤,缝是缝上了,里头的寒血没散干净,一变天就疼,是不是?"
怀?没说话。
"这桶药不光是逼毒。"塔莉说,"您身上那些旧伤,冻谷派的冰药把疼封死了,您不觉得,可伤没好,只是被冻住了。药浴一起治??毒往外散,瘀也跟着化,经络活了,伤才是真的长好。我若接着封,您活不过今年冬天。"
"热泉派有句老话:冰封得住河,封不住春。"塔莉回头看了他一眼,"您这身子,该化开了。"
怀?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塔莉回头看他。
"叫瓦夏来吧。"
"叫他做什么?"
"他??他来帮我。"
"他又不懂药。"塔莉的声音不紧不慢,"您泡您的,他在旁边杵着添乱。"
怀?不说话了。他站在门框边上,手攥着中衣的系带,耳根微微发红。他今年二十四岁,在瓦兰十五年,上阵杀敌、流血负伤都是家常便饭,伤口敞着让医官缝合也从不皱眉。可那是在战场上,那时候他浑身是血和泥,谁也不多看谁一眼。此刻不一样??在一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在一只冒着热气的木桶前面,让一个??
"殿下。"塔莉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您是在沙场上身经百战的人,还怕泡个澡?"
"不是怕。"
"那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总不能说不习惯。在瓦兰十五年,他洗澡从来都是一个人。进了浴房先看窗??窗闩插好没有;再看门??门锁上没有,钥匙在不在自己手里;最后扫一遍墙角、帐后、屏风侧面,确认没有第二个人,才肯脱衣服。洗完了,里衣、中衣、外袍一件件穿戴齐整,领口系好,腰带束紧,连袖口的扣襻都扣上,这才拔锁开门。这不是什么人的吩咐,是他自己给自己立的规矩??冬殿之变以后立的,一年一年下来,早成了刻在骨头里的习惯,跟呼吸一样自然。
瓦夏跟了他十五年,也只在他受伤后昏沉不醒时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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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过身子。他清醒的时候,谁也不能在他沐浴时留在屋里。
此刻不一样。木桶搁在行宫的偏屋里,门没有锁??这屋子本就没有闩??塔莉就站在三步开外,而他得当着她的面宽衣。
"塔莉,"他低声说,"你能不能??转过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好。我不看。"
怀?这才进了屋。他飞快地脱了中衣,布料离开身体的瞬间,凉气裹上来,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光。里屋的窗纸白亮,午后的日光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什么都藏不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瘦。比他记忆中又瘦了一圈,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锁骨凹成两个窝。但比瘦更触目的是疤。胸口一道斜的,从左锁骨下方一直拉到肋边,那是黑松岭的刀;右肩一个圆形的凹坑,周围皮肉皱成一团,灰熊谷那支带倒刺的箭;背脊上密密麻麻,有长有短,有深有浅,刀伤、箭伤、冻伤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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