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可知与君相伴意(1/2)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平城暮春的杨花是落不尽的愁,漫天素白绒絮挣脱枝桠,漫过永宁坊青灰色的鱼鳞石板,黏在朱红廊柱与鎏金铜铃之间,积起薄薄一层碎雪似的白。风过檐角,铃音细碎簌簌,混着扬尘扑落,沾了满街行人的衣袂眉眼。
往日繁华喧阗的御街,今日静得反常,十里长街居中,一队送亲车马肃然伫立,褪去了寻常婚嫁的鼓乐喧天、笙箫嘹亮,只剩马蹄轻踏石板的沉闷声响,沉沉压在满城静谧之上。最前的白马神骏温驯,此刻却微微躁动,鼻间喷出一缕白气。马背上的青年早已换了装束,褪去三日前大婚的绛色锦袍、赤金束带,一身六镇戍卒制式的玄色窄袖短戎袍上身。
粗麻布经风沙浆洗得发硬发挺,边角磨出细微毛边,无纹无饰,是怀朔镇最寻常的军户装束。可二十一岁的高欢脊背挺拔如枪,宽肩窄腰,哪怕身着布衣粗服,也掩不住骨子里藏不住的峥嵘野气。怀朔白身戍卒,无爵无秩,无田无宅,三日之前,以微末军户之身,迎娶平城鲜卑顶级望族娄氏嫡女昭君。
这桩婚事,是整个平城暮春最大的笑谈。娄氏世代簪缨,累世仕魏,族中子弟身居朝列、镇守州郡者数不胜数,门第煊赫,冠绝代北。娄昭君更是娄内干独宠嫡女,容色明艳,聪慧通透,本该婚配鲜卑勋贵、朝堂士族,安稳一世荣华。
可她偏一意孤行,择了一无所有、出身草莽的怀朔戍卒高欢,阖族规劝半月,亲朋轮番游说,满城权贵百姓人人侧目,嘲讽、惋惜、看戏的目光,笼罩了娄家府邸整整一春。今日远嫁千里怀朔,辞别平城故土,娄昭君身为娄氏嫡女,纵心头翻涌万般酸涩委屈,也绝不肯落人口实,让人讥笑娄氏女儿输了气度。
青帷犊车规制规整,是鲜卑贵女婚嫁标配的皂帷朱轮车,车帘半卷,漏出少女半张清丽面容。她梳着北魏贵族女子最正统的鲜卑垂环高髻,青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环髻规整垂落肩头,髻心斜插一支鎏金缠枝莲长钗,日光落于钗身,碎金流转,轻轻晃动。一双杏眼泛红潮湿,贝齿死死咬着绯色下唇,将满眶滚烫热泪硬生生锁在眼底,分毫不肯坠落。
车辕两侧,立着两个稚龄孩童,是送亲队伍里最惹人心软的光景。四岁的娄昭死死攥着六岁段韶的手腕,小脸哭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哭得撕心裂肺。段韶年岁稍长,眉眼已然初具俊朗轮廓,自己眼眶亦是红得发胀,却硬生生绷着小脸,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沉稳模样,小手一下下轻拍娄昭的后背,奶声奶气的嗓音故作笃定:“阿昭舅舅莫哭。莲姑姑说了,怀朔虽苦寒,却有吃不尽的烤全羊。等你长大了,我带你远赴怀朔,常伴阿姊身侧。”
乳母怀中,尚不足两岁的娄家幼子娄拔之子,攥着半块黍米软糕,脸颊沾满糕屑,懵懂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缓缓待发的车驾,软糯含糊地吐出两个字:“阿~咕~”童音细碎,碎在漫天杨花春风里,柔得人心头发酸。
人群侧畔,段蒂联静立车侧,身姿清挺如月中栖鹤。她着一身北地士族女子常穿的月白交领广袖襦裙,面料是月华浸染的软帛,素净无绣,不染尘俗。发髻梳成北魏未出仕女子规整的十字垂髻,鬓边仅簪一支素银镂空莲簪。三年前,她自异世魂归大青山,接手月神庙祝官之位,不入北魏朝堂,不沾权贵纷争,独居北疆深山,却以一己之力,织就六镇星火脉络,掌北疆万民柴米、流民安置、物资调配、乡邻守望。风拂鬓发,微微吹歪了她鬓边银簪,段蒂联抬手轻轻扶正,眼尾天生一抹浅绯色,经春日暖阳浸染,淡如胭脂轻点,清艳不俗。
她俯身下去,指尖带着山间晨露月华的微凉,轻轻抚过两个孩童滚烫泛红的脸颊,北地女子特有的疏朗嗓音,带着几分温柔打趣:“阿昭,再哭下去,哭声传去山野,可要把蛰伏的山狼都招来了。等你姑姑们在怀朔安顿妥当,让你兄长带你去,除了烤全羊,我带你们上山摘山杏、采野果,好不好?”一番温言软语,稍稍抚平了孩童的离绪悲戚。
台阶之上,娄家家主娄内干一身规整冠服,笼冠上金雉羽随风轻颤,苍眸沉沉,阅尽平城暗流风浪、人间冷暖,素来沉稳克制,此刻望着远嫁小女的车驾,眼底终究泛起湿热。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段蒂联,神色郑重肃穆,字字恳切:“莲娘子,昭君自幼被我溺爱长大,性子刚烈执拗,不通边镇俗务,不知人间疾苦。此去怀朔千里迢迢,边地苦寒贫瘠,往后她若任性胡闹、与高欢生隙争执,娘子不必姑息,该劝则劝,该管则管。”身侧而立的娄拔,一身北魏士人标准皂色直裰,身姿挺拔筋骨强健,二十出头已然是娄家得力子弟,风灌满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衬得他眉眼锐利如锋。
他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高欢座下白马的臀侧,骏马骤然趔趄半步。娄拔目光如刀,直直钉在高欢身上,语气沉厉,字字掷地有声:“贺六浑!我娄家嫡妹,今日千里相托,交于你手中。此生若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苦楚,我娄拔这双拳头,比你腰间那柄‘锦上添花’佩刀,更硬三分,你且牢牢记住!”
高欢端坐马上,他缓缓垂眸,躬身拱手行礼,右颊因发力绷紧,陷出一道浅浅梨涡,褪去了少年青涩,只剩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沙哑嗓音,坦荡作答:“大哥放心,昭君曾言三人同心,共守烟火,安稳度日,高欢铭记于心,此生不负。”
没有华丽誓词,没有虚浮许诺,唯有一句沉重心诺,落在风里,重逾千斤,辘辘车轮终于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一声一声,沉缓厚重。满车娄家百年积攒的红妆嫁妆,满门族人的期许牵挂,就此辞别平城繁华,向西而行,奔赴千里之外、风沙漫天的怀朔边镇。
段蒂联应娄昭君再三恳请,矮身撩裙,轻身登上青帷犊车,打算伴她同行一程,消解漫漫旅途孤寂。她刚盘膝落座,月白衣裙铺展半车,身下铺着娄家精心缝制的厚棉褥,柔软温暖。下一瞬,手腕便被一双温热纤细的手紧紧攥住,娄昭君一身杏红婚嫁常服,衣间萦绕着平城贵族常用的沉水熏香,眉眼清亮如星,雀跃中藏着掩不住的忐忑:“莲姐姐,还好有你陪我。这一路将近一月,漫漫长途枯燥无味。贺六浑这人最是沉闷木讷,整日策马在外,一日难说三句好话,不是‘嗯’便是‘好’,活脱脱一个闷葫芦。”段蒂联莞尔失笑,自袖中摸出一块麦香蜜饴,轻轻塞进她唇间,清甜麦香漫开,冲淡了少女心头的离愁忐忑。“含着甜嘴,一路顺遂。”她声音温软通透,字字通透,“他不是天性沉闷,是新婚拘谨,心存珍视,故而不敢多言失度,等抵达怀朔,脱去婚嫁拘谨,几盏马奶酒入喉,你且看他,从山野掏鸟窝、北疆识路况,到沙场对阵柔然、戍边守疆,他能与你絮叨夜半不休。”
车帘微掀,两道少女身影顺势凑了进来,正是娄昭君的两位亲姊。娄信相一身桃红襦裙,外罩轻薄白羊皮袄,是平城春日最时兴的贵女装束。她手中常年攥着一副玉珠算筹,指尖玉珠拨得噼啪轻响,性子聪慧精明,最善账目算计:“莲姐姐好生偏心!只顾着与昭君说体己话,独独落下我们姐妹,我一路核对嫁妆彩礼账目,算得头昏脑涨,快来与我们说说贺六浑的趣事!”一旁的娄黑女性子最是泼辣飒爽,一身利落褐色短襦,腰间悬着小巧短刀,发辫末梢缀着银铃,一动便叮铃作响,她俯身凑近,眉眼带笑:“定然是在说高欢!此人看着忠厚老实,实则心思深沉,莲姐你往后可得帮昭君好好把着关,莫让我妹妹受了骗!”
四位女子挤在方寸车厢之内,笑语盈盈,暖意融融,硬生生将千里远行的风尘萧瑟尽数冲淡。车外长风浩荡,高欢端坐白马之上,玄色袍角被狂风猎猎掀起,身姿挺拔如松。他自幼戍边,常年驰骋沙场,耳力远超常人,车厢里女子的闲谈笑语尽数入耳,“宅院”“婚仪”“安居”几字,清晰撞入心底。眉峰骤然微蹙,修长指节死死攥紧马缰,力道极重,指骨泛白,心底翻涌着一股酸涩沉郁的情绪,无处宣泄,无人可诉。恍惚间,他想起三日前平城大婚,廊下春光正好,天光温柔,段蒂联俯身,亲手为娄昭君簪上那支素银莲簪,月白衣袂与杏红嫁衣相依相偎,如两朵春日初绽的繁花,清丽动人。那一幕画面,深深烙印在他心底,酿成化不开的酸涩与执念。
身后几名亲信策马随行,见主将神色沉郁,纷纷上前打趣,孙腾一身青袍沾满路途风尘,性子跳脱爽朗,手肘轻轻撞了撞高欢的马身,笑意戏谑:“贺六浑,独自怔忡何事?车厢内几位娘子写写画画、低语闲谈,倒像是在暗中密谋。莫不是莲娘子画了镇煞符咒,要镇你这头北疆野狼?”高欢斜眸淡淡扫他一眼,声线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耐:“闺阁私语,男子少做打听。”身侧司马子如衣冠规整、衣袍洁净,素来心思缜密、深谙分寸,连忙伸手拉住嬉闹的孙腾,低声劝解:“休得胡言!此乃女子闺中私事,我辈男儿岂可随意戏谑,莲娘子是在为昭君娘子筹划新家安居,你终日沉溺酒色,全无正形。”末尾的侯景身形瘦高,松垮皂色戍袍穿在身上,姿态散漫,抱臂轻笑:“我赌五文钱,几位娘子定然是在商议给贺六浑立规矩。莲娘子手段严明,北疆戍卒无人不服,先前练兵懈怠者,皆被她重罚绕城长跑。此番昭君娘子入门,他往后定然有苦头吃。”韩轨敞着衣襟,笑声洪亮坦荡:“我添十文!赌贺六浑日后惧内!四位聪慧女子同台谋划,以他这点定力,定然扛不住!”几人谈笑风生,打趣不止,高欢全然置若罔闻,心神皆空,只攥紧手中马缰,目光灼灼望着前方无垠荒原长路。长风卷着他的袍角向后翻飞,如一面沉寂无声的黑色旗帜,藏着蛰伏待起的万丈野心,与无处安放的偏执情愫。
队伍末尾,段荣与窦泰并辔而行,身姿沉稳。段荣一身皂色官袍,腰间佩刀缠红绸绳,身侧牵着一匹温顺小马,六岁的段韶端坐马上,手持细木棍,有模有样比画着箭术招式。孩童眉眼认真,仰头望向父亲:“爹爹,抵达怀朔之后,我能否与武川的贺拔胜大哥比试箭术?莲姑姑说,贺拔大哥箭术冠绝北疆。”段荣低笑出声,温声提点,“先将马术练稳再说,人家贺拔胜年长你十余岁,久经沙场,你贸然比试,只会自取其辱。”窦泰一身半新褐边戎袍,革带紧束腰身,身姿英挺,他频频回头眺望平城方向,眉眼凝着沉忧:“姐夫,家中老父身子近来可还康健?前日收到莲娘子传信,召我归镇协防,我心中始终惴惴不安。”“只管安心。”段荣抬手重重拍在他肩头,语气笃定安稳,“有莲娘子居中照拂,乡里安泰,尊翁身子康健无忧,你归镇之日,他定然欣喜万分,定要与你痛饮三日。”
车马西行二十余日,彻底驶出平城地界,踏入云中郡境内。时值熙平二年五月初五,端午佳节,云中郡地气苦寒,较之平城更添凉意,??细雨连绵洒落,雨丝微凉,拂在眉眼肌肤之上,清润解暑。此地气候偏寒,时序迟缓,城中柳芽才抽嫩黄,春光比平城晚了近乎半月。顾及众人长途劳顿,段蒂联传令队伍于村外安营歇脚,休整补给,随后带着娄昭君三姐妹换下华贵裙衫,身着粗布素衣,轻装简行,往王家村探访阿荇。
阿荇是三年前段蒂联从人贩手中救下的流民孤女,彼时年方十五,颠沛流离、无依无靠。如今十八,嫁入王家村刘氏,丈夫刘大勤勤恳恳、忠厚顾家,日子安稳顺遂。此刻的阿荇,梳着北魏寻常民妇的圆椎髻,木簪雕琢简单梅纹,朴素无华,灰青襦裙外罩一件打了补丁的旧羊皮袄,手上还沾着细碎菜水,一身烟火市井气息。忽见段蒂联踏雨而来,她手中簸箕骤然一晃,险些落地,又惊又喜:“莲姐!你怎么来了?怎不提前传信,我也好提前烧水备食,好生招待。”段蒂联抬步迈入农家小院,月白裙摆轻扫木质门槛,沾了些许春泥,“途经云中,顺路来看你,顺便核查乡里生计,看看北疆星火脉络是否通畅无碍。”
三年来,她扎根大青山,以月神庙为中枢,以各村心性纯良、心思缜密的百姓为桩,织就一张覆盖六镇的星火民生网。收容流离流民,安抚孤寡老弱,统筹各村物资,平衡贫富差距,但凡边地百姓有难,脉络所及,皆能守望相助。阿荇心性通透、做事稳妥,便被她任命为云中郡星火主事,统筹乡里琐事、传递各方消息、调配民生物资。三年深耕,王家村、刘家堡周边数十户人家,无人不知大青山莲娘子的仁善恩德,多数人未曾亲见其容,却年年端午自发往本地太阴庙门前供奉新麦鲜果,以报庇护之恩。娄昭君立在质朴土坯院落之中,四下张望打量,一身杏红素衣立于灰白土墙、青褐草木之间,明艳动人,宛若旷野麦田中盛放的繁花。她眼底满是新鲜与感慨,轻声叹道:“原来边塞村落是这般模样,看着粗朴简陋,泥土气息浓厚,却比平城冰冷规整的石砌府邸,多了数分暖心烟火气。”
娄信相径直蹲在青石台阶之上,手中玉筹不离手,低头细细核算乡里收支账目。院中老母鸡踱步而过,鸡毛落满衣袖,她亦浑然不在意,满心皆是民生账册:“这院落规整洁净,百姓生计有序,等怀朔新宅落成,咱们也辟一方小院养鸡种菜,自给自足,不必日日耗费银钱采购。”娄黑女最是随性爽朗,蹲在墙角盯着一只肥硕花猫,发辫银铃叮咚作响,眼底满是欢喜:“这猫好生精神矫健!比平城娇养的宠物管用百倍,定然擅长捕鼠护院。”
听闻莲娘子亲临,村中百姓纷纷聚拢而来,满脸崇敬热忱,年过五旬的王里正身着半旧皂色布衣,腰间草绳系着一把豁口菜刀,他搓着粗糙手掌,满脸褶皱笑意恳切:“莲娘子!去年你令阿荇分发的改良麦种,今年村中粮食收成足足增产三成!刘家堡一众百姓,皆感念你的恩德,早已商议要为你立长生牌位,世代供奉!”段蒂联闻言连忙摆手,神色谦和,“万万不可,五谷丰登、年岁安稳,皆是诸位百姓勤恳劳作所得。我不过是顺势搭手,微不足道,不敢居功。”
她转头望向身侧的娄昭君,轻声细语,娓娓道来:“你且细看,这便是星火脉络的真正用处,一人牵头,村村联动,邻里守望、百姓互助,安稳生计不靠朝堂赈济、权贵施舍,靠的是万众同心、自给自足。乱世之中,民心齐聚,方是最稳固的山河根基。”娄昭君认真颔首,眼底光亮澄澈通透,似有所悟:“金银珠宝皆是虚浮外物,万民同心、烟火安稳,才是乱世最珍贵的根基。”刘大强连忙搬出柳条编织的马扎,端来粗瓷井水,碗沿带着常年使用的细微豁口,“莲姐尝尝井水,清甜解暑。”他憨厚笑着,“阿荇清晨包了黍米粽,边地无糯米,便以本地黍米包裹,掺了山间红枣,不成品相,却是一片诚心。”芦苇叶包裹的黍米粽歪歪扭扭,个别粽叶开裂、米粒外露,卖相粗糙,却是最纯粹赤诚的心意。
阿荇脸颊微红,略带局促:“我手笨,包得不好,娘子切莫嫌弃,红枣是刘家堡乡亲所赠,去年冬日村中孩童感染风寒,危在旦夕,全靠莲姐托人送来的药材救治,保全三条性命,众人无以为报。”
娄黑女素来直率不拘小节,伸手拿起最大的一枚粽子,剥开粽叶便咬下一大口,滚烫黍米烫得她哈气连连,却笑得满足:“好吃!比平城精工细作的糕饼点心,多了数分人间烟火滋味。”娄信相未曾贪食美味,手持筹板,一丝不苟与王里正核对乡里户籍田亩、粮食收支:全村户口、在册人口、耕种田亩、年收粮数、结余存粮、市面粮价,逐一对账,分毫必究。
王里正掰着手指细细禀报:“全村三十二户,在册一百零八口,耕田两百亩,年收粮食六百石,留存三百石以备过冬、接济孤寡老弱,剩余三百石,按市价三百钱一石售卖,此前已先行运送五十石至怀朔售卖,补贴边镇生计。”娄信相指尖玉筹噼啪起落,片刻便理清所有账目,眼底满是赞叹:“账目清晰分明,调度周全有序,莲姐搭建的星火脉络,消息传递快过商旅马队,物资调配井然有序,当真神妙。”这一日,段蒂联逐一核查两村户籍名册、粮仓存粮,分发常备防疫疗伤药材,为村中孩童派送蜜饵点心,安抚孤寡老人,理顺所有民生琐事,半点不曾懈怠。
娄昭君看着村中孩童身着破旧短褐、衣袖短小、衣衫单薄,心底柔软酸涩,轻轻拉住段蒂联的衣袖,低声软语:“莲姐姐,我嫁妆之中存有大批精细棉布,皆是平城上等面料。待抵达怀朔,我让大姐她们裁剪缝制,为这些穷苦孩童各做一身新衣。你看他们衣衫破旧,冬日苦寒,定然难熬。”段蒂联望着她澄澈善良的眉眼,眼底笑意温润深沉:“甚好,金玉珠宝终有耗尽之日,唯有济世仁心、温厚善意,能扎根人心、生生不息。你这份心意落地,云中星火,便真正扎根万民心底了。”
翌日天未破晓,晨雾朦胧,细雨初歇,段蒂联辞别云中百姓与娄家姐妹,启程折返大青山月神庙。
娄昭君紧攥着她的手腕,眉眼满是不舍,依依不舍:“莲姐姐你这一走,我往后日子便只剩枯燥戍边岁月,再无人闲谈解闷,定然无趣得很。”“傻丫头。”段蒂联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髻,语气轻柔安稳,“有信相、黑女朝夕相伴,有高欢全心护你,你早已不是孤身一人。我先归山打理庙中琐事、统筹六镇物资,提前为你安顿好怀朔新宅、补办婚仪一应事宜,你一路慢行,安稳抵达便可。”话音落,月华云气骤然腾起,淡淡银辉萦绕周身,将她身姿轻轻托起,化作一缕流云,扶摇往大青山深处而去。端坐流云之上,她含着一枚清甜蜜饵,周身灵力流转澄澈,心神安宁。低头俯瞰大地,西行的送亲队伍缓缓前移,高欢一身玄色戎袍立于队前,身姿挺拔笔直,如一株深植北疆荒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的青松,坚韧不屈,静待风起。
大青山月神庙,晨雾缭绕石阶,山间微凉,薄雾覆霜,遇暖即融。郭叔郭婶晨起清扫庭院,忽见银辉落阶,熟悉身姿显现,皆是又惊又喜。郭叔手中扫帚险些脱手,朗声笑道:“莲娘子归来!郑师傅近日正加急雕琢新供桌,特意加粗桌腿,结实耐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