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月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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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衣人,静静地看着痴痴仰望着月亮,神志尽数飘散了的无影,斗篷的阴影下,缓缓地,漾开了一抹笑。那是猎物落入彀中的笑。
他缓步上前,靠近了无影,伸手将那件遮光的披风,轻轻解了下来。披风滑落,露出他那张在月光下苍白如纸的脸,以及那披风底下,他贴身穿着的,一身浅淡的蓝色衣衫。他伸出手,想将那柄伞取走。
可奇怪的是,纵然无影神志已然涣散,那只握着伞的手,却仍旧死死地,本能地攥着伞柄,攥得指节都泛了白,任他如何去拿,竟也拿它不走。仿佛在那失了神的躯壳里,还残留着一丝最后的,护着武器的执念。
白衣人微微眯了眯眼,目光顺着无影痴望的方向,落在了那轮月上。他想了想,计上心来,那声音又放得温柔了几分。
「无影,」他柔声诱哄,「长乐,在做什么呀?」
无影痴痴的,毫无防备,那答话里满是为人父的,化不开的温柔。
「长乐在喝奶。」他轻声说,眼里盛满了笑意,「好可爱。」
「是么。」白衣人的唇角,笑意更深,「那你用手去碰碰他,去摸摸看,是不是软乎乎的?」
无影乖顺地,依言抬起了手,朝着那高悬的明月,轻轻地,珍重地,摸了过去,仿佛真要去触碰那月里孩子柔软的脸颊。可他抬起的,是那只空着的左手。白衣人见状,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空手,将它按了下去,那声音哄得愈发耐心。
「不是这只手。」他说,「你再摸摸,用另一只手。」
无影便依着他的话,松开了那只一直攥着伞,护着他性命的右手。
当啷一声轻响。
那柄他从不离身的伞,自他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了他的脚边。他浑然不觉。他只是抬起那只刚刚空出来的右手,又一次,朝着月里的长乐,轻轻地,慈爱地,摸了过去。
「软吗?」白衣人在他耳边,轻轻地问。
软乎乎的,是长乐的小脸。无影痴痴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白衣人看着脚边那柄落地的伞,看着无影这副被他玩弄于股掌,却犹自沉浸在天伦之乐里的模样,终于,极其满意地,笑了。
他垂眼看着无影,看着他这副任他摆布,犹自沉在那虚妄天伦里的痴态,心底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快意。永夜侯,是我的了。他指尖,不知何时已悄然捻起了一粒药丸。那药丸色泽暗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俯下身,耐着性子,柔声哄诱。
「无影,张嘴。」
无影却没有半分反应。他整个人都浸在月里那温软的天伦之乐中,对这一声指令,竟全然没有听见。白衣人微微蹙眉,想了想,又拾起方才那句屡试不爽的话术,循循善诱。
「长乐,在做什么呀?」
无影闻声,却迷迷蒙蒙地,带着几分狐疑,斜睨了他一眼。这话……他方才,不是已经问过一回了么?他没有理他,只重新转过头去,又痴痴地,看他那月里的长乐去了。白衣人一噎,竟有些词穷。
他这一生,刀头舔血,机关算尽,却何曾抱过,哄过哪怕一个孩子。那育儿的种种琐碎温情,于他而言,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他搜肠刮肚,竟再想不出,还能拿什么样的话,来撬开这个沉湎于父爱的人的嘴。
那粒药,被他死死捏在指间,近在咫尺,却怎么也送不进无影那阖着的唇齿之间。他无法,只得又胡乱地,寻了一句。
「长乐……几岁了?」
长乐,几岁了?
这一问,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无影那本就混沌的脑海,搅起了一片自相矛盾的涟漪。
他满月了。
不对,他满月宴还没来得及摆呢,他还没满月。可是……可是我瞧着他,明明已经瞧了好久好久了,久得……他怕是都快周岁了吧?不,不对。他才刚刚出生啊,才那么小小的一团……
那一段段关于长乐的时光,在他混沌的神思里,一会儿被拉得极长,一会儿又缩得极短,翻来覆去,自相矛盾,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来。他缓缓地,转过头,望向了那个白衣人。
那一双原本只盛着长乐的,失了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片浓重的,化不开的茫然。那双失了神的眼,直勾勾地,盯住了那个白衣人。
那目光空洞,无神,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被这般盯着,白衣人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浑身的汗毛,都几乎要根根立了起来。
而无影那片混沌的神思,却在这死死的盯视里,乱得越来越厉害,又仿佛在那翻搅的混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满月宴。
对了,今晚……今晚是长乐的满月宴。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应该在府里么?几道模糊的身影,自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是柴心,是温让,是霍铮……
对了,围攻。
我们在围攻……围攻什么来着?
对了。幕后黑手。
可是……满月宴。我又错过了?不对,是今晚么?是今晚。我错过了。……是这个人。是这个人,把我引到了这里。是这个人,害我错过了长乐的满月宴。
那一缕缕散落的思绪,被这一条线,一点一点地,重新串了起来。他那原本失神涣散的目光,便也随之,一寸一寸地,缓缓凝聚了。
那双眼里,重新有了神光。那神光里,烧着一团冰冷而骇人的,择人而噬的杀意。
那白衣人,骤然觉出了大事不妙。
他对上无影那双重新凝聚起来的眼眸,一种他生平从未体会过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只觉得,方才还被他玩弄于股掌,痴痴傻傻的猎物,竟在这一刻,化作了某种远比他高等,远比他可怕的存在。而他自己,也从那高高在上的猎手,沦为了被那存在死死盯住的猎物。那是一种深植于血脉的,面对天敌的本能恐惧。
这恐惧,让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出于自保的本能,一掌内力,已狠狠地朝无影拍了出去。
无影才刚刚挣回这一丝清明,那虚耗了一夜,尚未蓄满的身子,却还远远跟不上他这骤然回笼的神志。猝不及防之间,他被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中,掀翻在地。
可白衣人脸上那得手的快意,还没来得及漾开,便僵住了。
不对。
他那一掌,倾尽了浑厚的内力,拍上身子的刹那,竟像是一拳打进了一团虚无的空气里。那雄浑霸道的劲力,本该撕筋裂脉,震碎五脏,此刻却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分该有的回响都没激起。
白衣人心头剧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骤然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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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夜侯这心法,竟诡异到了如此地步,他这副身子,竟能吞噬旁人的内力!
他却不会知道。
那根本不是什么吞噬。只是人间这点武学内力,对无影这一副承自永夜的血族之躯,原就半分也奈何不得,半分也伤不了。他方才那一倒,不过是被那一掌纯粹的力道,硬生生地推倒在地,如此而已。
他毫发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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