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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右侍郎沈大人,入官场三十多年,从一介贫书生,到如今官拜三品,历经天璇、隆庆、建安三朝。
小朝会不同大朝会,那是三品及以上大员才有资格觐见的。
当然,御史台的言官自是例外不在此列。今儿也正是御史台的孙大人参的沈侍郎。
站在列班末尾的沈侍郎面色不变,自是出列为自己辩驳一番。
他陈言自己半生供职兵部,忠心侍君,从未敢动半分私念!军费粮草皆是朝堂专款、层层核验,自己绝无半分作假私藏之举。
而且他言语间暗示。近来恰逢兵部职位变动之期,有人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扶持自己的人上位,也不出奇。
这孙大人,早些年与太上皇第六子庄亲王见过几面,朝上早把他划在庄亲王阵营。
那些个勋贵权臣手底下有那么一两个养着参奏的言官也不稀奇。
“朕自是相信爱卿。”建安帝转向孙大人:“只是孙爱卿又何出此言呐?”
孙大人说,天璇年间,藩王虎视眈眈,地方势大,官场积弊,宫里的天子只是一个统治的象征。实权旁落,许多事情可运作的地方也就多了。
天璇三十七年至四十一年间,西北与蛮夷战争不断。凉州地贫人稀,凉州知府向京中请旨调派军队与粮草。
兵部复,准。
实则那个时候,地方可以说是各自为政,各种利益关系下,凉州周围的府州,便是能出粮草和军队,也是有限。
这时禹王主动向皇上请旨,由他带兵驰援凉州。
皇上当时沉迷戏曲,宫里养了一大群戏班子,外头如何,天璇皇帝毫不关心。请旨,也只不过走个过程。
当时的六部,被几个叔王瓜分着圈占。禹王手底下门生众多,当时的兵部尚书是他的走狗,人尽皆知。
那个时候沈侍郎在兵部任武库司郎中,专掌军械储备与调配。
后来禹王欲拥兵自立,被还想维持如今天子立于朝廷之上假象的诸王平反。
兵部作为被禹王渗透最深的地方被彻查。
沈侍郎在其中没被抓到,经手的东西数目也都对得上,这才逃过一劫。但经此一次,他在兵部四库司郎中里打转多几年,直到隆庆年间才升任右侍郎。
孙御史朝着御座躬身一揖,目光直视阶下跪伏的沈侍郎。
“彼时禹王把持兵部,上下尽是私党,六部政令不出皇城,兵权财权尽落藩王之手。沈大人身处武库司郎中一职,手握军械粮草调配实权,偏偏在全盘清洗之中,干干净净、毫发无损。”
孙御史话锋一转:“下官敢问沈大人,彼时满朝皆浊、兵部尽墨,唯独你一人独清?是当真干干净净,还是藏得最深、伪装最巧?”
一语落地,殿内死寂无声。
沈侍郎嗤笑一声,嗓音嘶哑恳切:“陛下明察!臣当年不过区区五品郎中,位卑权微,奉命行事而已!禹王势大,把持朝堂,六部官员皆是奉旨办差,谁敢逆权而动?臣恪尽职守,账册清晰、军械无误,无一笔私吞、无一次徇私!当年三司会审、先帝亲查,早已定论臣无牵连,何以今日再翻旧案、罗织罪名!”
他气得胸腔发痛,扬言若自己当年真与禹王有私,早已随逆党伏诛,岂能苟活至今、侍奉两朝、勤恳三十余载?孙御史此举,是借陈年旧案构陷忠臣。
陛下圣明,定能明察秋毫!
建安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御座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看了一眼孙御史,又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侍郎,建安帝终于开口:“孙爱卿,你说沈爱卿当年与禹王有涉,可有实证?”
孙御史躬身道:“回陛下,臣今日所奏,并非仅凭陈年旧案。臣手中有一份天璇三十九年凉州军械调拨的底账,与兵部存档的数目有不符之处。彼时武库司郎中正是沈大人,若他当真清白,为何经手的账目会与底账对不上?”
沈侍郎立马掀唇反击:“当年三司会审早已核验过所有账目,先帝亦是盖章定论。若有出入,岂能容我安然至今?孙御史别是拿伪造的账目来构陷我!”
先帝搬了出来,凡人都得多思量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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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璇皇帝虽然奢靡昏庸,那也是祭告过天地祖宗、正儿八经的天子。他经手认定了的事情,再推翻岂不是丢了皇家的颜面?
孙御史面色不变,只淡淡回了一句:“沈大人若觉得是伪造的,不妨请陛下派人重新核验。真假对错,一查便知。”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躬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看上去,已无话可说。以上那些,已是他全部的证据。
殿中到了如今虽也是窃窃私语,却比先前更为克制,人人心底各有权衡。
细细看去,孙御史所谓证据,终究只是一纸残缺旧档、一处空白签章、一段无从查证的当年疏漏。
没有沈侍郎私通禹王的书信手札,没有受贿牟利的账册记录,没有暗中资敌的人证物证,更没有任何能直接定罪的实据。从头到尾,皆是凭借情理揣测、事态推演,以此推断他心怀异心、暗藏祸弊。
不少老臣暗自摇头,心中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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