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相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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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相见
十一月下旬,宁王一行抵达北境军司。
薛崇与邵廷岳一同接诏。宣谕、验封、交割随行官员的关防与册籍,用了大半日。三路主将并未齐集,各路只将当下军务与待办事项录成简报,另送一副,留在行辕。
两日以后,仪从转往中路。
邵廷岳陪同这一程,章朔随行办理交接,薛崇仍留军司。随行的边图与旧牒也只带了中路所需的两匣,其余交军司收存。
到前营时,日头已过了营门东侧的旗杆。
程砺率当值军官在营门内相迎。承珩从迎候的人中看过去,没有见到顾长宁。
他让众人免礼,由程砺引着入营。
中路已将可以巡看的几处列好。粮械在南院,营舍在东侧,伤运医帐借用了原来的一排仓房,离卸车的侧门很近。邵廷岳先问过当日外巡与接应的安排,确认不因巡慰另抽兵,众人才往营中去。
粮械仓里,承珩问过几项欠解与冬衣发放的安排。暂时不能答清的,便由随行官员记下,留待会同中路核问。看完最后一处,程砺领众人往医舍走去。
医舍门前支着几副抬架,新缝的毡套还没有完全套好。一名医卒跪在地上穿绳,绳头散了,穿不过木架上的小孔。他将散股拢在指间,另一只手去摸刀。
“罗进,刀在你脚下。”
说话的女子站在门内,正将一张伤牌交给另一个医卒。
罗进低头看见刀,笑了一声。抬头时又看见程砺与后面的仪从,忙放下绳子,起身行礼。
程砺示意他继续,向承珩道:“陶苓大夫权领这里的伤运医务。”
承珩看向门内。
陶苓将手中剩下的伤牌交代清楚,才走出来,按礼拜见。
她衣袖挽得整齐,指间留着洗过后仍未褪尽的药痕。行礼以前,她曾抬眼看了承珩一下;听见免礼,站直以后,并没有立即将目光移开。
承珩也多看了她一眼。
这个名字,他在长宁的信里读到过。起初多与医帐、伤运连在一起,后来,即便说的不是军务,也会提起她。
他知道长宁对她的心意。只是隔着那些字句,始终想不真切。
如今人就在眼前。
她神色并不拘怯,也没有急着多说什么。身后医卒搬动抬架,她回头看了一眼,待木架安稳放下,才重新望向承珩,等他问话。
承珩忽然想知道,长宁平日是怎样同她说话的。
信里那些一两句带过的日子,她想必知道得更多。有些他读完以后只能再等下一封信的事,对她而言,或许不过是几日前才一起说过的话。
可眼下程砺与诸司随员都在身旁,门内还有正在换药的伤者。
他只得将那些话暂且放下。
“今日过来,可曾妨碍医治?”
承珩问道。
“没有。新来的伤者还在路上,里面几人刚换过药。”
陶苓答完,先让罗进将抬架挪到门侧,才引众人进去。
医舍里比外头暖些,药气混着热水的潮意。一名伤卒听见动静,撑着榻沿想要坐起,身旁的医卒连忙扶住。
“不必起来。”承珩道。
那人停住,目光从他衣冠上掠过,又低头去拉被子,想把露在外面的空袖藏进去。
陶苓走到榻边,替他将被角拉好。
“方才不是说困了?躺着便是。”
承珩没有催她,侧身让端水的医卒过去,等她安顿好伤者才往里走。
陶苓转回来时,又看了他一眼,随即将前面一张矮凳移开。
“殿下这边请。”
承珩跟着她走过两张病榻。有人低声唤陶大夫,她便停下来听;门边的医卒取不准一件事,也先等她点头。
走到里侧,陶苓指了指靠墙的一排床榻。床上铺了新草,覆着旧毡,床边留着供人抬送的空处。
“这一排留给西北外铺的伤者。今日先接一趟,余下的也已排了转送的日子。”
程砺向承珩说明:“那处外铺随换防一并撤收。车驾、车夫都已备齐,只是挽马不足,须分两趟接。前锋将军顾长宁今日过去核看,随头一趟伤车回来。”
承珩抬眼看向程砺。
原来今日便能见到了。
他点了点头,随后问陶苓:“伤重的,路上可能受得住?”
“都逐一看过伤势了。”陶苓道,“有人只能平卧,车上不能挤。今日先接不宜再等的,医卒随车照应。”
承珩又看了看已经铺好的床榻,没有催改行期。
众人出来时,罗进已经把绳穿完,正拿肩抵着木架试松紧。
陶苓问:“外铺的油布补好没有?”
“补好了。就是那只木杌少一条腿,邹平非说能修,叫我不许扔。”
“他腿都没好,修什么木杌?”
“坐着削的,没下地。”
陶苓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抬架。
“那便接他时一并带回。别为修一条凳腿,又把自己的伤牵动了。”
罗进应下,低头去收绳。
这时,侧门传来车轮压过冻土的声音。门边医卒抬头望去,随即有人进来报,第一趟伤车到了。
苏衡随众人退到廊下,让出卸车的道路。
先是一辆车,随后又是一辆。护骑在门外收住,领头的人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马卒,正是顾长宁。
他先看了一眼门内的空地。
“从东侧进去。别在门下解套,后面还有车。”
他的声音并不高,等候的军士却立刻分向两边,给后车让开位置。
“石青,护骑点过便归队。要当夜哨的先去歇,卸车不必再留他们。”
一名年轻队正应下,带人沿侧道离开。
苏衡抬眼望去。
顾长宁甲外披着一件深色旧氅,靴边沾着冻泥。解下手套以后,他先扶住车辕,问过车中伤者的情形,便示意医卒从这一辆接起。
陶苓已经快步过去,罗进也扛着抬架跟上。顾长宁退开一步,让他们靠近,只将随车的药箱指给后面的军士。
“药箱交医帐。车夫与挽马照原定的地方安置。”
队正应声去办。
苏衡认识顾长宁的名字,比见到他本人早得多。
军籍、战功、调防文书上都有。顾氏之子,宁王旧属,这两层来历也从未被人忘记。此时侧门边的人却只叫他顾将军,领过差遣便各自去做,并不再追着等一句解释。
待卸车的人接过手,顾长宁才转身向廊前走来。
他看见程砺身旁的人,脚步忽然缓了一下。
宁王已经转过身。
两人隔着几步,谁也没有立即开口。随后顾长宁上前,按军礼俯身。
“末将顾长宁,参见宁王殿下。”
氅角随动作垂下,露出腰间磨旧的行牌。
“免礼。”
承珩的声音比方才问话时低了一些。
顾长宁直起身,望着他,最后却只问:“殿下一路可好?”
“好。”
承珩答完,又将他从肩头看到靴边。
“你呢?”
“也好。”
伤车那边有人放下搭板,木头碰上地面,响了一声。
两人仍站在原处。
苏衡在京中见过宁王许多次,也见过他与熟识的官员说笑。却很少见他在一句问候之后,还这样看着一个人,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片刻以后,承珩抬手,握了一下顾长宁的上臂。
顾长宁肩背绷着的那一点劲,在这一下之后才松开。他嘴角有了笑意,却没有低头避开承珩的打量。
廊前还有邵廷岳、程砺与各部随员。
承珩收回手,向程砺道:“先听外铺的回报吧。”
顾长宁侧身让出路。
苏衡从他旁边经过,看见他的目光又随着宁王走了片刻,才转回来,接过随行军士递上的回报。
外铺撤收的事,在中帐里没有议得很久。
顾长宁把今日所见说清。第一趟伤者已交医帐,余下的人仍可按原定安排转送。铺中留有守卒、医卒与足够这几日使用的药食,护送的人也没有撤。
“后日巳时接第二趟。”程砺道,“前一晚再核一次道路。”
顾长宁应下。
邵廷岳问章朔:“原来催过的挽运马,可有续报?”
章朔从随带的文书中取出一页。
“仍报待补。北境催了两回,承运处没有另定交期。”
苏衡接过去,看见上面引的是一笔前期拨付,并非西戎这次尚未出关的马。副页列了几项未交的缘由,都是养病、换脚与沿途周转。
“原拨牒在军司?”他问。
“有录副。承运的旧回文也在。”
承珩听完,向随行的户部官员道:“把原拨与欠解一同取来。”
又对苏衡道:“苏郎中,会同军司核这一笔。北境几次催的,究竟还欠在哪里,先报清楚。”
“臣领命。”
“真有能交的,不必等别项全核完。”
苏衡应下,将那页欠解文书放在案前。
邵廷岳让章朔安排军司录事同办,随后仍向程砺问明日的巡程。外铺撤收依原定时刻,前营巡骑也仍照旧令轮替,没有为宁王的巡看另抽人马。
诸事说定,天已向晚。
承珩合上手中的巡程。
“今日不另设宴了。”他对程砺道,“顾长宁乃孤的故交。他交过当值的差事,晚间孤留他叙一叙旧。”
程砺应下,将余下几项营务交给当值军官。
顾长宁站在案侧,抬眼看向承珩。
承珩也看着他。
“差事交清便来,一同吃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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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衡低头收起那页欠解文书时,看见顾长宁已经将回报交妥,却还在案旁站了片刻,才向程砺告退。
晚间顾长宁走进承珩留宿的小院时,小安正在廊下添炭。
看见他,小安先笑了,随后才唤:“顾将军。”
顾长宁望了他一眼。
“如今连你也这样叫了。”
“外头人都在呢。”
小安压低声音,替他掀起帘子。
屋里暖得并不很足。窗缝用旧布塞过,案旁的灯罩上留着一道补痕。承珩已经换下白日的衣冠,只穿一件深青袍子,听见脚步便抬起头。
顾长宁卸了甲,肩背仍将衣料撑得很实。白日在风里不易看清的痕迹,此时都到了灯下:额角旧疤淡了,眉眼的轮廓却比从前更深,露在领外的颈侧也不再是京中那样的肤色。
他仍比承珩高出小半个头。
分别时便已经如此。可直到走到近前,承珩才发觉,自己记得的那个身形,早已与眼前不同了。
顾长宁将门帘放下。
“殿下。”
承珩起身,走了两步。
他白日已经想好许多话。要问腰伤,要问前营,可到了此刻,反而一句也没能先出口。
他抬起手,在长宁肩上落了一下,没有立即松开。
顾长宁望着他,向前半步,伸臂抱住了他。
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承珩的手停在他背后,隔着冬衣,仍能感觉到肩胛下比记忆中更厚实的筋骨。
四年多的信,都不曾让他知道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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