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第163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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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你千万不能有事,你对我而言也很重要。”婵鸢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你乖乖的,留在母亲身边照顾她,我会让蛇使入宫陪我,她至少有武功傍身,不会有危险,你若是留在宫里,只怕……骨头都不剩。”
青山无言,碑石冰凉。
她已经失去了她的少年,再也承受不起一点点别离,一点点辜负。
宋莲心望着女儿满目疮痍的模样,心头大恸,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默然红了眼眶,再难言语。
风卷青草,呜咽作响,像是替她诉尽这两世悲欢,半生遗憾。
从麒麟山下来,紧接着是先帝大丧。
沈玄苏离京前将先帝遗体留在养元殿,如今起灵,沈玄苏扶灵执绋,走在灵柩之前,步行送葬,婵鸢随在他身后,一同送葬。
宗室及文武百官随行,沿路百姓回避,百姓伏地哭拜,出京沿途,路祭祭坛绵延,百官沿路祭拜,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绵延数里,素白丧幡随风翻卷。
帝陵神道旁,新铸的晋王铁像反剪双手,长跪于陵前,永世向先帝请罪。
灵柩抵达皇陵地宫门口,祭祀仪式举行,长孙皇后一身素色丧服,立在陵下,面上带着哀戚,看向沈玄苏的目光却不见母子间的温情,就连婵鸢都看得出那其中的疏离淡漠,但她完全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沈玄苏应当是她余生唯一的依靠了,不是吗?
梓宫送入地宫,安放于地宫正位,一众宗室王公、元老亲臣依次上前,躬身肃穆,亲手将御赐陪葬礼器、先帝生前珍爱之物一一陈列整齐,
器物规整,玉?生凉,尽是人臣最后一程相送的敬挽,哭声沉沉,漫过山陵殿宇。
待器物尽数归位,陵官一声长喝,地宫石门合拢落锁,隔绝阴阳,断尽尘世喧嚣。
那层层封土覆上陵丘,夯土压实,一代先帝,归于山河永寂。
沈玄苏一身孝服,身姿挺拔清冷,眉眼间覆着沉沉哀色,率文武百官移驾太庙,行最后安神大礼。
香烟袅袅,烛火摇曳,太庙庄严肃穆,列代先祖神主牌位依次陈列,肃穆森然。
礼官执礼唱喏,引先帝崭新神主入殿,缓步送至太庙正位次位,归定安放,行点主、安神、奉祀大礼。
百官齐齐跪拜,三叩九拜,山呼礼赞,自午后行至暮晚,终是礼成。
长孙皇后随轿子离去,她的侍女扶着她,她身形似乎微微发颤,像是哀恸过度,腿脚发软。
侍女放轻了力道,低声劝道:“太后娘娘,慢些走,仔细脚下。”
长孙皇后路过沈玄苏身侧不远处的时候,脚步也没有停顿半息,就连眼皮都未曾撩起去看一眼自己的亲生儿子,她踏上凤轿的踏凳,弯腰钻进轿帘之内,外边轿夫应声起杠,凤轿顺着长道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尽头。
沈玄苏目光淡淡地追着那顶走远的轿子,面上看不出喜怒,手却在宽大孝袖的里面攥紧了。
婵鸢察觉到了他手臂的僵硬,觉得他心里一定藏着事,待二人同乘一辆龙辇,她才问他:“你与母后之间,到底是为何这般生分?我觉得从前她就不是很关照你,你不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吗?就算你做过质子,她也不至于讨厌你吧?”
沈玄苏听着她的问,倚着车壁,眸光落向晃动的帘影,淡淡道:“父皇最初是很爱母后的,直到吕贵妃入宫,她灵动洒脱,不似母后事事恪守礼教,拘着嫡后的架子,父皇一下子便移了心神,往后日日流连于吕贵妃的寝宫,恩宠如潮水来,又如潮水退去,他不再关爱母后,我做质子后,他看见母后便愧疚,久而久之,母后心气难平,她开始争,开始闹,可越是纠缠,父皇便越是厌烦,越发躲着她,爱意一点点磨干净了,剩下的只有敷衍和回避。父皇再也不肯踏足她的寝宫,母后恨父皇薄情,恨吕贵妃夺走一切,可她不敢去怨恨九五之尊,也动不了盛宠正浓的吕贵妃。于是这一腔无处倾泻的郁结,兜兜转转,最后落回了我的身上。
在她的角度,若不是我这个嫡子去做了质子,父皇便不会生出这份愧疚,不会只用赏赐来搪塞她,她困在了一个扭曲的死结之中,直到睿王谋反,我救出他们,那是我时隔多年再次看到他们同坐在我面前,那之后,父皇又是一病不起。”
沈玄苏凄然地望着她,一身素孝白衣,墨发拆开了,仅用一根素玉簪固定挽发,他道:“世人都以为,母后靠我坐稳太后尊荣,一生安稳无忧。可鸢儿,我从小到大,从未得过她半分真心疼爱。”
婵鸢看着他这幅模样,也觉得心疼,“世间母子大抵是舐犊情深,可你与母后之间怎么看都别扭,原来一切的根源,始于一场凋零的情爱。母后既是一场情伤的受害者,又将这份伤痛变成利刃,扎向了自己的亲生孩儿。”
沈玄苏眸光放空,坠入遥远的记忆,“我幼时开蒙读书,她不许我读书出声,不许我伏案换气,但凡有半点动静,便是斥责,说我扰她清宁,心性浮躁难堪大任。别家孩童读书嬉戏,承欢母侧,我却自幼便活在她的严苛桎梏里,没有伴读敢靠近我,包括当年同窗的慕容棣、陆观澜、景飞焰。”
“同样的课业,旁人抄写一遍便可交差,唯独我,必须工整誊写两份,字字无瑕,一笔错漏,便是整夜罚站,滴水不进,粒米不食。胡首辅御前讲学归来,夜深人静,旁人早已安睡,我却要立在她殿中,一字不差复述全天经义国策,稍有卡顿,便是掌掴责罚。”
婵鸢心里头一揪,怔怔望着他,“为什么呀?她凭什么这么对待你?你怎么都不知道反抗的,你平日里不是很有主意吗?”
沈玄苏苦笑,继续缓缓道来,“我年少时,不似如今这般放肆,到底还是小。她不喜我半分任性,不许我有孩童模样,我就学着规规矩矩。因为用膳之时,稍有不慎洒落饭粒,她便会亲手掀翻我的膳桌,砸碎碗筷,命我跪地自省整夜,零用钱银全部克扣,衣食住行,再无体恤。”
“我幼时贪玩,被宫中内侍恶意追打,我慌不择路失足落入太液池,深秋寒水刺骨,我高烧昏迷,夜夜梦魇缠身,卧榻之上反复呓语认错,只求她垂怜。可她至始至终,未曾来看我一眼。”
他微微垂眸,长睫遮去眼底的冷漠:“她是我生身之母,生我养我,却从未体贴过我。我知道,我是她的棋子,是她固宠的筹码,是她宣泄怨怼的容器,唯独不是她的孩儿。我每一次见到弟弟们在母妃身旁嬉笑打闹,都觉得好羡慕,那样刺眼,令我心生嫉妒。”
沈玄苏抬眸看向她,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茫然,“我不知母子温情是何模样,从小到大,我学会的只有顺从、隐忍、周全、杀伐。今日见她太庙哀哭,我忽然心生惶恐,我这一生,步步踩在刀尖之上,日日活在权谋算计之中,这辈子就算是侥幸活下来了,到老会不会也落得这般孤身一人,无亲无伴的下场?”
婵鸢鼻尖一酸,“你别胡说八道了,怎么看了一场旁人的悲苦,就忙着往自己头上套宿命了?难不成在你眼里,自己这般容易走别人的老路?莫要长他人的愁,灭自己的志气,我不是还在吗?”
沈玄苏却摇头,手覆住她的手背,温声说:“方才在太庙之中,我便在想,若是你倦了深宫诡谲,厌了朝堂风雨,我可以放你走。对外只说你远赴名山,为国祈福,终身清修,我保证无人敢议。”
婵鸢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掌心,目光澄澈而执拗:“我不走,沈玄苏,我要嫁给你。”
沈玄苏被她猝不及防的一下说得微怔,那一点盘旋在心间的悲伤惧怕,像是被这干脆的一句诺言给打散了。
他愣着,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眨了眨,茫然地望着她:“你……你当真还想嫁给我吗?”
婵鸢摸了摸他的长发,柔声道:“当然了,不嫁给你,我嫁给谁去?往后不管有什么破烂事,我都陪你一同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话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绝对不会言而无信的。”
沈玄苏的喉结悄然滚动了一下,那悬在心尖迟迟放不下的疑虑,被这番直白又干脆的答复轻轻撼动。
他望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