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第157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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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分形,或昭和十八年的标本师





那口井,吞下最后一块碎片时,发出的声响是沉闷的。不是“噗通”的坠落,而是一种更为粘稠的、仿佛淤泥接纳淤泥的、轻微的“啵”的一声。声音很快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吸收了,连回音都懒得给予。井口漾开的一圈暗色涟漪,在惨淡的星光下,也只是一瞬,便归于平静,像一只贪婪而疲倦的黑色眼睛,缓缓阖上了眼睑。





提着空麻袋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动。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但此刻却在不可遏制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疲惫。麻袋的底部,还在缓慢地、一滴、一滴,渗出浓稠的、在夜色中几乎是纯黑的液体,落在井边被踩得凌乱的荒草上,无声无息**。





夜风穿过后山稀疏的林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压抑的、含混的呻吟。空气里,浓烈的、甜腥的铁锈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腐殖质味和远处飘来的、战时工厂淡淡的煤烟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气味,死死地黏在人的口鼻之间。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井边,低着头,看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的幽深黑暗。蒙面的布巾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曾是一双属于优等生的、总是透过厚厚镜片、专注地凝视着试管中化学反应或显微镜下标本切片的眼睛??理性的、冷静的、带着一点因长期沉浸自我世界而产生的迟钝和执拗。但此刻,这双眼睛里的神采,复杂得让人心惊。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的虚脱感;有一种事情终于“完成”的、变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更深处,还有一种……空洞。一种随着麻袋一起被掏空的、灵魂被某种东西蛀食殆尽后留下的、呼啸着穿堂风的空洞**。





“完……完美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这样……就永远……不会坏掉了……也不会……被别人……看见了……”**





他是松尾。化学部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在实验记录上字迹工整得一丝不苟的松尾。**





可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松尾了。他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件“作品”的、手上沾满了无法洗涤的粘腻的“标本师”。一个,独一无二的、真正拥有了川上富江的人。





时间倒回数小时前,那个同样没有月亮的、充斥着防空演习后疲惫与不安气息的傍晚。**





实验室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混合了硫酸、酒精、福尔马林以及各种不明药剂的气味。灯光因为电压不稳而明暗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各种玻璃器皿狰狞扭曲的影子。实验台上,平时用来放置标本或进行化学反应的白色瓷砖,此刻被清理出一大片区域,上面铺着厚厚的、浸满了暗红色液体的油布。**





川上富江,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良高的制服,只是藏青色的外套和白色衬衫上,绽开了大片大片、比藏青色更深、比白色更刺目的暗红色花朵。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石膏般的苍白,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左眼角下那颗泪痣,在这片苍白与暗红的对比下,显得愈发漆黑、愈发……妖异。**





她看上去,就像一具被粗暴对待过的、精美绝伦的人偶。





松尾站在实验台前,身上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沾满各种陈年污渍的实验服。他的手上,戴着厚厚的橡皮手套,手套上也满是暗红。他的呼吸急促,眼镜后的眼睛,却异常地亮,亮得骇人,像是两簇在幽深井底燃烧的鬼火。**





他的身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工具箱。里面不是化学试剂,而是一排排闪着寒光的、手术刀、解剖剪、骨锯、镊子……甚至还有一把小巧的、用来分离细小关节的咬骨钳。这些东西,有些是生物实验室的,有些,是他偷偷从学校保健室、甚至是从城里一家因战争而关闭的小诊所废墟里,一点一点搜罗来的。**





“不能……不能让他们抢走你……”松尾低声呢喃着,目光痴迷地、贪婪地在富江的脸上、身上流连。“竹内那个蠢货……只知道暴力……小林……更是个只会摇尾乞怜的废物……”**





他的眼神,逐渐从疯狂的痴迷,转向一种更加可怕的、冰冷的专注。那是一种科学研究者面对珍稀标本时,混合了狂热与绝对理性的目光。





“只有我……只有我懂得……”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颤抖着,轻轻地、无比珍惜地,拂过富江冰冷的脸颊。手指在那颗泪痣上微微停留,“你是多么……完美的造物啊……不应该就这样……腐烂掉,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散发着臭气的有机质……”**





“我要……保存你。”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决绝的、自我说服般的力量。“用最科学的方法……最完美的方法……让你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永远……属于我一个人……”**





他转过身,从工具箱里,郑重地取出了那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毫无温度的寒光。**





“首先……要清理外部污染……”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无声的富江说,“这些……不洁的血迹……还有这些……碍事的衣物……”**





刀锋,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制服的纽扣上。他的动作异常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外科手术,而非面对一具少女的尸体。解开纽扣,褪下沾满血污的外套和衬衫,露出下面同样被血浸透的内衣和苍白的肌肤。他的手指在接触到那冰冷皮肤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更强大的、那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保存”信念所压制。**





他用蘸了清水(实验室的蒸馏水)的纱布,极其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富江的身体。水很冷,他的手也很冷,但他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擦得那么专注,那么投入,仿佛在清洁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血迹被拭去,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玉石般的冷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非人的光泽。





当所有的血污都被清理干净,富江赤裸的、苍白的身体完全呈现在实验台上时,松尾停了下来。他后退一小步,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的狂热达到了顶点。





“完美……太完美了……”他喃喃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这样的结构……这样的比例……这是……这是神的作品……不,是超越了神的……绝对的、理性的美……”





他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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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不再带有丝毫的情欲,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疯狂的科学探究欲和占有欲。他拿起实验室用的卷尺,开始测量??从发际线到眉心,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下颌……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腿长……他甚至拿出了画图用的软尺,小心地测量着脖颈、手腕、脚踝的周长。每测量一个数据,他就在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本子上,用极其工整的字迹记录下来,精确到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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