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第125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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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断弦与真空
你知道的,有些声音一旦听见,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年夏天第一次在耳机里遇见莉莉周。不是听见,是遇见。那感觉不是声音进入耳朵,是整个人突然被抽离了地面,悬浮在一片由电子音效编织成的、冰冷的、闪烁着无机质光泽的虚空里。她的声音从虚空的深处浮上来,不是唱,是漂浮,是弥散,是某种介于叹息与呢喃之间的物质,细若游丝,却又紧紧缠绕住你的气管。你发现自己忘了呼吸。窗外的蝉鸣、母亲的唠叨、远处工地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全都被滤掉了。世界只剩下耳机里那个不断重复的、简单的钢琴动机,几个音符,循环往复,像困在玻璃迷宫里的飞蛾,永远在撞向同一面透明的墙。而莉莉周的声音,就是飞蛾撞墙时,翅膀上簌簌落下的、闪着磷光的粉末。
那一年,我十四岁,身高开始抽条,像一株被过分催促生长的植物,枝干细瘦,叶子发黄。世界在我眼里渐渐失焦。不是近视,是另一种模糊。黑板上的公式、父亲深夜归家时沉重的脚步、母亲眼角新添的细纹、同学间交换的流行语和心照不宣的眼神……所有这些,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毛玻璃。我能看见它们的轮廓,能感知它们的运动,但无法理解它们的意义。意义本身,仿佛也成了一种可疑的、正在溶化的东西。只有戴上耳机,让莉莉周的声音灌满颅腔,那层毛玻璃才会变得澄明??不,不是变得清晰,是那层玻璃本身成了风景。一种纯粹的、透明的、与一切现实绝缘的真空。我活在那真空里。
我给自己取名“真空管”。在“莉莉周の以太”论坛的某个阴暗角落。那里聚集着和我一样的人。不,我们或许不一样,但我们共享同一种病症:一种对“现实”过敏的体质。我们对空气里的粉尘、花粉、人际交往中那些看不见的情绪孢子,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论坛是我们的无菌舱。我们用文字和音乐片段消毒,穿着“ID”这件防护服,笨拙地交流。真正的交流吗?不。更像是在各自无菌舱的玻璃上,用手指呵出雾气,写下无人能懂、也很快会消散的符号。
“青猫”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个符号。他的头像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令人心慌的蓝。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天空,也像深海三千米以下的海水。他不常发言。发言时,只用最简短的句子,像在电报局工作,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今日。电车。对面女人的眼泪。是左边第三颗。纽扣。松了。”
“雨。打在。生锈的。消防梯上。B小调。升F。”
“便利店。荧光灯。杀死了。面包的。香气。”
他的帖子像散落一地的、破碎的玻璃弹珠,每一颗都映照出一个扭曲的、局部的世界。没有人回覆他。或许是不知如何回覆,或许是怕一触碰,那些句子就会碎裂成更细的粉末。但我读每一句。在深夜,屏幕的冷光是我唯一的光源。我把那些句子抄在数学笔记本的背面,用极细的铅笔,写得极小,仿佛那是见不得光的密文。那些不连贯的意象,像散乱的拼图,我却莫名觉得,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或许能拼凑出“青猫”这个人??不,这个“存在”的形状。一个用断裂的感知与世界相处的人。
我们第一次“对话”,源于一首德彪西的《月光》。不是原版,是莉莉周在某个未公开电台节目里,用失真的电钢琴和延迟效果器即兴改编的片段。只有一分十七秒,音质很差,像隔着厚重的墙壁偷听。有人把这段模糊的录音发上论坛,标题是:“这是月光,还是月光淹死后的尸体?”
下面争论不休。有人说亵渎经典,有人说天才解构。青猫在第三页的末尾,孤零零地回了一句:
“是钢琴。在哭。哭自己。被做成了。月光。”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悬空了很久。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共振,像一根未被拨动却自行颤动的琴弦。我点开私信窗口,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个时间码和一个曲名:
“3:22。《人造卫星的情人》。听背景里。那个。一直没解决的和弦。”
我没有期待回覆。这更像是一种仪式,对着那片深蓝的头像,投下一枚无声的硬币。三分钟后,回覆来了。同样简短:
“听见了。是渴望。被做成标本。的声音。”
那一刻,我知道,我找到了。不是找到了朋友,不是找到了同类。是找到了另一根,在真空里以相同频率、做着无意义振动的弦。我们之间,隔着屏幕,隔着城市巨大的噪声,隔着截然不同却同样难以下咽的日常生活,但共享着同一片“以太”。以太里没有声音,声音需要介质。我们是彼此在虚无中,唯一能感知到的、那微乎其微的、震颤的介质。
我们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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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继续。用时间码,用破碎的意象,用莉莉周某句歌词里一个无人留意的气口,用某段古典乐里一个被指挥忽略的、演奏家的失误。我们不谈自己。不谈学校,不谈家庭,不谈令人窒息的明天。我们谈论“声音”。声音就是我们的全部。声音就是我们存在的证据,也是我们逃避存在的甬道。
“今天。路过铁道。栏杆放下。的。声音。是降G。混着。铁锈。”
“黄昏。阳台。晾晒的。白床单。被风。鼓起。的。声音。是silence。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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