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70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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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上舞台中央的脚步,依旧是轻的,稳的,恒定的。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向观众席挥手致意,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片黑压压的、正注视着他的人群。他只是径直走到立麦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动作精准,没有发出任何杂音),然后,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脚前方大约一米处的、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地板上。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裤缝两侧,手指微微蜷曲,姿态标准得……像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模范的士兵,或者,一个即将被推上某种未知实验台的、安静的标本。音乐的前奏,响了起来。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几个单调的、重复的、带着轻微电子合成器音效的钢琴和弦,在空旷的礼堂里,孤独地、冰冷地回荡。没有华丽的编曲,没有激烈的鼓点,只有那片单调的、仿佛来自某个废弃地铁站深夜广播的、带着轻微失真和回响的、钢琴的循环。这前奏,与刚才其他选手那些或激烈、或抒情、编曲复杂的伴奏,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它非但没有试图营造氛围,反而像一把冰冷的、无形的手术刀,瞬间剥离了舞台上所有虚假的、热闹的装饰,将一片赤裸的、空旷的、带着回音的、冰冷的“真实”与“寂静”,蛮横地、推到了所有听众面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从那个平时用来陈述事实、分配任务、回答问题的、清晰、平稳、不带情绪的喉咙里,流泻出来。通过麦克风的放大,经过粗糙音响的传输,在空旷的礼堂里,激起一阵微弱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
那声音……
不是唱。不是“演绎”。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用来表现“歌唱”的技巧或情感方式。
是“念”。一种被极度放慢、拉长、赋予了一种奇异的、单调的、却又异常清晰的韵律感的……“念白”。每一个字,都被他从唇齿间,极其缓慢地、清晰地、剥离出来,像从一块坚硬的、光滑的冰上,用最薄的刀片,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削下晶莹的、边缘锐利的薄片。字与字之间,有着精确的、恒定的间隔,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在冰冷的空气中,独自悬浮、凝结、完成它自身完整的形态后,才有空间容纳下一个字。
音高,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颤音,没有强弱变化。它维持在一个恒定的、略低于他平时说话音调的、中低音区,像一条笔直的、没有尽头的、灰色的水平线。音色,是冷的。不是嘶哑的冷,不是尖锐的冷,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缺乏泛音和共鸣的、干燥的、类似某种精密仪器读数时发出的、电子合成音般的、冰冷的“准确”。那声音里,听不到任何属于“情感”的波动??没有渴望,没有失落,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那首歌名所暗示的、对“安全感”的任何一丝一毫的“需求”或“匮乏”感。
他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平直的、精确的、念白般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将歌词“复述”出来:
“关上了灯/关上房门/与世隔绝的安稳……”
“窗外的风/吹不进来/我需要的只是/这么一点/可能……”
“所谓的爱/所谓的恨/所谓的天真/所谓的责任……”
“都不过是/一种名词/一种过程/一种/自欺欺人的/可能……”
歌词本身,是空洞的,是陈词滥调的,是那种都市情感快餐里最常见的、关于孤独、疏离、对“安全感”虚幻追求的、廉价叹息。但经由他用这种冰冷、精确、毫无情感的语调“念”出来,这些空洞的词句,却发生了某种诡异的、质的变化。它们不再表达“孤独”或“对安全感的渴望”,它们本身就“成为”了“孤独”与“安全感缺失”的、最纯粹的、冰冷的、物理性的“形态”。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冰冷的、坚硬的、透明的玻璃珠,被他用精准的力道,一颗一颗,弹射到寂静的空气里,碰撞,弹跳,发出清脆的、孤零零的、令人心悸的、回响。
他的身体,在唱歌(如果这能算唱歌)的过程中,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没有随着节奏摆动,没有投入的表情,没有闭眼,没有握紧拳头。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双手贴着裤缝,脊背挺直,像一尊被突然赋予了“发声”功能的、大理石雕像。只有他的喉咙,在极其轻微地、规律地振动,嘴唇,在极其精确地、开合,完成着“发声”这个纯粹的物理动作。仿佛“唱歌”这件事,于他而言,不是情感的宣泄,不是艺术的表达,而是另一项需要被精确执行、完成的“任务”或“程序”。一项关于“将文字以特定节奏和音高转化为声波”的、冷静的、客观的、实验。
舞台的灯光,不知何时,也悄然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