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30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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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胎记,金珍珠看不见。她只能用手指去“看”,去触摸那片崎岖的、冰凉的、被世界定义为“丑陋”的疆域。而在她的指尖下,那片黑色,或许不再是丑陋的标记,而是他皮肤的温度,他骨骼的形状,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的、唯一的、真实的证据。而金珍珠的“看不见”,在黄麒麟眼里,或许也不再是缺陷,而是一种恩赐。因为她永远不会用那种让他如芒在背的、混合了惊骇、厌恶、怜悯或好奇的眼神看他。在她面前,他可以不必是“黄麒麟”,也不必是戴上面具的“王仁雍”。他可以就只是……他自己。一个安静的、会呼吸的、陪在她身边的、同样残缺的同伴。
他们像两株长在悬崖裂缝里的、不见阳光的植物,靠着从石缝里渗出的、极其稀少的、苦涩的水分,和彼此叶片摩擦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真实的触感,顽强地、沉默地,活着。
“那……她是怎么死的?”我问,喉咙有些发干。
“淹死的。”李小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三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梅雨季。城西那个老池塘,水很深,底下全是烂泥和水草。听说,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自己走进去的。
一个看不见的女孩,自己走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废弃的池塘。
她是迷路了吗?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李小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雨水的潮湿和寒意,“黄麒麟……他好像去找她了。找到的时候,只看见池塘边的泥地上,有她留下的一只很旧的、塑料的凉鞋。池塘的水面,被雨点砸出无数个混乱的、瞬间就消失的漩涡。他跳下去了。”
我的呼吸,屏住了。
“他在那冰冷的、浑浊的、满是水草和烂泥的池塘里,找了很久。最后,是他把她捞上来的。”李小琪停顿了很久,久到那“嗒、嗒”的水滴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捞上来的时候,金珍珠……已经死了。脸是青白的,头发上缠满了墨绿色的水草,像水鬼一样。”
水鬼。
一个看不见的、名字叫“珍珠”的女孩,最后变成了一只缠满水草的、青白色的水鬼。
“后来呢?”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后来?”李小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苦涩的笑,“没有后来了。金珍珠死了。黄麒麟……好像也死了一半。听说他在家躺了整整一个月,不说话,不吃饭,像一具还有体温的尸体。再后来……他就‘变成’王仁雍了。”
我懂了。
金珍珠的死,是压垮黄麒麟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生命里,那唯一一束不需要他用面具去面对、去伪装的、微弱的光,熄灭了。沉在了城西那个冰冷、肮脏、长满水草的池塘底。
从此,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永夜。
戴上面具,成为“王仁雍”,或许不是为了获得“正常人”的生活。那可能只是一种更彻底的逃离。逃离那个失去了金珍珠的、作为“黄麒麟”存在的、无法忍受的世界。他把自己真正的脸,连同那颗因为金珍珠的死而碎裂的心,一起封存在了那张完美的、冰冷的、毫无表情的人皮面具之下。
他走进阳光,走进人群,走进我们的目光。不是因为渴望,而是因为无处可去。外面的世界再冰冷,也比他内心那片因为金珍珠的离去而留下的、巨大空洞的、无声的黑暗,要好那么一点点。
而我,邱莹莹,这个躲在“绒茧”里、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灰扑扑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暗恋,偷偷仰望他的少女,到底在仰望什么?
我仰望的,从来不是那个真实的、脸上有着巨大胎记的、深爱着一个已故盲女的、灵魂早已死了一半的、破碎的黄麒麟。
我仰望的,只是那张名为“王仁雍”的、精致的、空洞的、毫无温度的??面具。
甚至,我连那面具之下的、巨大的悲伤,都一无所知。
我的暗恋,是一场发生在真空里的、彻头彻尾的、荒诞的独角戏。戏里的男主角,是一个不存在的幻影。而我这个女主角,却在自己的绒茧棺椁里,为此流下了真实的、廉价的、自以为深情的眼泪。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水滴声,还在继续。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