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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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滚烫的东西。所以他沉默。像她一样沉默。在物理课上,他坐在前排,能感觉到后排某个方向投来的目光,但他从不回头。在图书馆,他会“偶然”选择她斜对面的位置,用余光看她低头看书时颤动的睫毛。在公告栏前,看月考排名时,他会先看第一行自己的名字,然后目光迅速下移,寻找她的名字??通常在中下游,不上不下,像一个安全的、不易被注意的位置。
有一次,她的数学考得很差。他在办公室帮老师整理卷子时看到了,鲜红的“65”,在满页的七八十分中格外刺眼。他看见她在卷子边缘,用极小的字写了三个字:“对不起。”不是写给老师看的,更像是写给自己。那三个字像三根细针,扎进他眼里。那天放学,他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像随时会碎裂。
他在不远处站了很久,手里捏着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条。他想走过去,把纸条给她,说“这道题其实不难,我教你”。但最终,他没有。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走出校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悲伤的雕像。
那一刻,他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壳。痛恨那些把他高高捧起、让他下不来的目光和期待。他宁愿自己是蔡思达,那个坐在教室后排、总是低着头、没什么人注意的男生。至少,蔡思达可以理所当然地沉默,理所当然地待在角落,理所当然地……注视她,而不被任何人怀疑。
铁皮盒子在台灯下泛着陈旧的光。蔡亦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浅蓝色信封的边缘。纸已经有些软了,带着被反复触摸的温润感。他没有打开,只是摸着,像摸着一道已经愈合、但偶尔还会隐痛的伤疤。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温柔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他合上铁皮盒子,放回抽屉最底层,锁上。咔哒一声,像把某个秘密重新封存。
他重新摊开习题集,拿起笔。下一道题是关于电路的分析,求电流和电压。他读题,画图,列方程。数字,公式,计算。一步步,严谨,精确,像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些数字和公式的缝隙里,悄悄流淌。不是电流,不是电压,是别的,更柔软,更顽固,更无法计算的东西。
他算出了正确答案。在等号后面,写下那个完美的数字,然后画上一个完美的圆圈。像完成了一个完美的仪式。
然后他放下笔,看向窗外。雨停了。玻璃上的水珠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眼泪,又像地图上那些曲折的、通往未知之地的河流。
邱莹莹推开家门时,已经七点多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勉强照亮通往家门的最后几级台阶。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门里传来的电视声??是那种家庭伦理剧,对白夸张,背景音乐煽情。她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
门开了,温暖的光和饭菜的香气涌出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怎么这么晚?”
“在图书馆看了会儿书。”邱莹莹低头换鞋,把湿漉漉的伞靠在墙角。
“快去洗手,吃饭了。菜都快凉了。”
“嗯。”
她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疲惫不堪,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然后用毛巾擦干,毛巾是旧的,有些硬,摩擦皮肤时微微发痛。
走到餐厅,母亲已经摆好了碗筷。两菜一汤,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很家常,很普通,是母亲做了十几年的味道。她在母亲对面坐下,端起饭碗。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母亲问,夹了一筷子肉丝到她碗里。
“老样子。”邱莹莹说,小口吃饭。
“月考成绩快出来了吧?”
“嗯,下周。”
“这次……有把握吗?”
邱莹莹的手顿了顿。“不知道。”
沉默。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电视里传来的、虚假的欢笑声。母亲又夹了块鸡蛋给她,“多吃点,你看你,最近又瘦了。”
“妈,我自己会夹。”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好,好,你自己夹。”她低下头吃饭,不再说话。
邱莹莹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她知道母亲是好意,知道母亲把她所有的希望和未来都寄托在她身上,知道母亲每天早起为她做早餐、晚睡等她回家,知道母亲那双越来越粗糙的手,和眼角越来越深的皱纹。她知道,所以她愧疚。愧疚自己不够好,不够聪明,不够努力,不够成为母亲可以骄傲地跟邻居谈论的“我女儿”。
但她也很累。累到有时候,连愧疚都觉得累。
她快速吃完饭,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来洗吧。”
“放着吧,我去洗。你去看书。”母亲也站起来,要去接她手里的碗。
“我去洗。”邱莹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淹没了一切声音。
洗好碗,擦干手,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反锁。咔哒一声,世界被隔在外面。她靠在门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床很软,被子还保持着早上匆忙掀开时的凌乱。她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还残留着她自己的味道,洗发水的淡淡香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睡眠的温暖气息。
这是她的领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架。简陋,但安全。在这里,她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不需要面对任何期待,不需要强撑任何表情。她可以只是躺着,呼吸,存在。
她想起今天在图书馆,看的那本书。是杜拉斯的《情人》,她从旧书摊淘来的,译本不算好,有些句子拗口,但那种黏稠的、绝望的、在炎热和欲望中缓慢腐烂的氛围,像一张网,把她罩住了。她读得很慢,有些段落反复读,试图理解那种“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