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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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茧是少年的棺椁》第四章:对影
蔡思达第一次看见蔡亦才,是在九月第一个周一的升旗仪式上。
那日清晨有雾,乳白色的雾气从操场四周的槐树林里漫出来,在队列之间缓缓流动,把深绿色校服的身影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国歌已经奏完,红旗在旗杆顶端有气无力地垂着,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通过劣质扩音器传出来,嘶哑断续,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旧机器。
蔡思达站在队伍末尾,背微微驼着??他总是驼背,仿佛要把自己缩进那身过于宽大的校服里,缩进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漂移,掠过前排女生马尾辫上反光的黑色发圈,掠过体育老师背在身后、不断摩挲的手指,掠过旗杆下那摊昨夜雨水未干的水洼,水面上漂着几片泡桐落叶,边缘已经开始发黄。
然后,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看见了蔡亦才。
其实整个年级的人都认识蔡亦才,或者说,都知道“蔡亦才”这个名字。它总是出现在红榜的第一行,出现在周一升旗仪式的表彰名单里,出现在各科老师赞不绝口的夸奖中。但蔡思达从未认真看过这个人??或者说,他看过,但没“看见”。就像人们每天都看见天空,但不会记得今日天空的云具体是什么形状。
那天早晨的雾气给了蔡亦才一种奇异的质感。他站在班级最前排,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正在努力拔节的竹子。雾气在他周身缭绕,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却让某些细节格外清晰:他扶眼镜时微微翘起的小指,他倾听时无意识抿起的嘴唇,他肩线处校服布料因挺拔坐姿而绷出的细微褶皱。
蔡思达看着,忽然想起昨夜读过的一句:“有些人天生就是站在光里的。”
这句话在他舌尖滚过,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某种他一直隐隐感知、但从未明言的秩序:这世界本就分为站在光里的,和站在阴影里的。而他,毫无疑问,属于后者。
校长终于讲完话,值周老师宣布解散。人群如开闸的水,轰然四散。蔡思达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在攒动的人头缝隙中,他看见蔡亦才被几个同学围住,似乎在讨论一道数学题。有人拍他的肩,他转过头,笑了。那个笑容在晨雾中绽开,明亮,干净,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被簇拥的坦然。
蔡思达别开眼,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球鞋的边沿已经泛黄,怎么刷也刷不干净,像某种洗不去的胎记。
教室在四楼,窗户朝西,下午会有很好的阳光,把整间教室晒得暖烘烘,浮尘在光柱里跳舞。蔡思达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一个可以看见操场、又不会被老师频繁注意的位置。他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很慢,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桌肚里塞满了卷了边的课本、皱巴巴的试卷、和几本封面磨得起毛的杂志。他把它们理了理,理出一个刚好能放下书包的空间。
前桌的女生回过头,递来一张折叠的纸条。“物理作业,”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快抄,下节课要交。”
蔡思达接过,展开。纸上字迹工整,解题步骤清晰,甚至还在易错点旁边用红笔做了标注。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抽出笔,开始抄。不是照搬,是边抄边“理解”??把那些流畅的步骤拆解,试图弄懂每一步的逻辑。但很多时候是徒劳,那些公式、符号、定理,在他眼里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只能摸着墙走,却永远看不到墙那边的风景。
抄到第三题时,他停下了笔。不是不会抄,而是忽然不想抄了。一种尖锐的、毫无来由的反叛情绪涌上来,像胃里突然升起的一股酸气。他盯着纸上那些完美的步骤,盯着那个最终得出的、被圈起来的正确答案,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至极??荒谬的作业,荒谬的抄袭,荒谬的、假装自己在学习的这个早晨。
他把纸条折好,递回去。“谢谢,”他说,“我自己做。”
女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宣称自己要飞的人。但她没说什么,接过纸条,转回去了。
蔡思达摊开自己的作业本。空白。一片刺眼的、令人心慌的空白。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在跑步,脚步声杂乱,像一群被困住的兽。他盯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想,如果此刻冲出去,加入他们,一直跑,跑出校门,跑上大街,跑进陌生的人群里,会怎样?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像掐灭一根刚点燃的、明知不该抽的烟。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作业本,开始读题。第一道,匀变速直线运动。已知初速度,加速度,时间,求位移。公式他背过,s=v0t+1/2at?。数字代进去,计算。得出一个结果。但他不确定。从来都不确定。他的答案永远悬在半空,没有那种笃定的、踩在地上的踏实感。
他想起蔡亦才。蔡亦才做物理题时是什么样子?大概是从容的,笃定的,笔下流出的不是答案,而是真理本身。他解出的不是一道题,而是世界运行规律的一个切面。那种确信,那种与知识浑然一体的状态,是蔡思达无法想象的。他与知识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模糊的影子,却触不到实体。
教室后门被推开,带进一阵风。几个男生嬉笑着进来,为首的那个手里转着篮球,球在指尖旋转,像一个微型的、失控的星球。他们经过蔡思达的座位,带起的气流拂动了他摊在桌上的卷子。没有人看他,就像风不会特意去看它吹过的一片叶子。
蔡思达低下头,继续和他的作业对峙。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细弱的声音,像某种小虫在噬咬。
上午的课是数学,物理,语文。数学讲函数,老师在黑板上画坐标轴,曲线,图像。蔡思达看着那些弯曲的线条,忽然觉得它们像心电图??某个巨大生命体的心跳,起伏,波动,在某个点达到峰值,又在某个点坠入谷底。而他的心跳,此刻是平直的一条线,乏味,无力,没有波澜。
物理课做实验,测量重力加速度。四人一组,蔡思达这组有两个男生和另一个女生。女生很安静,几乎不说话,只是按部就班地记录数据。两个男生则显得心不在焉,摆弄着打点计时器,抱怨纸带总被卡住。蔡思达默默调整仪器,把电磁打点器的高度调了又调,按下开关,纸带顺利通过,上面打下一串墨点,等间距的,像一串黑色的泪痕。
“可以了。”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实验室里其他组的嘈杂淹没。
他们开始测量,计算。数据记录在表格里,整齐,但冷冰冰。蔡思达盯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昨晚在科普书里读到的一段:牛顿在苹果树下被砸中,悟出了万有引力。多么浪漫的想象??一个天才,一个苹果,一个改变了世界的灵感瞬间。但现实是,他们在这间充满电线焦糊味和旧木头气味的实验室里,用简陋的仪器,测量着那个让苹果落地的、亘古不变的力,然后把它变成一个需要填在作业本上的数字。
实验做完,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那两个男生立刻凑到一起,掏出手机,脑袋挨着脑袋,屏幕的光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蓝荧荧的。女生拿出单词本开始背。蔡思达坐在实验台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学校的围墙,红砖的,墙头插着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墙外有一棵树,很高,叶子是那种很深的绿,绿得发黑。风吹过时,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整棵树就泛起一片细碎的、流动的光斑。他看得入神,直到下课铃响,尖锐的铃声把他拽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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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课是讲《背影》。老师是个中年女人,声音温柔,讲到父亲爬月台那段时,她让一个男生朗读。男生读得很动情,声音有些抖。蔡思达却走神了。他想的是自己的父亲。父亲是货车司机,常年在外跑长途,一个月回家两三天。父亲的背影是什么样的?他努力回想,只想起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轮廓,消失在楼道拐角,或者消失在清晨车站稀薄的雾气里。没有月台,没有橘子,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告别,简短,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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