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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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吃完早餐,我回到房间,反锁了门。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一种条件反射??关门,反锁,确认门真的锁上了,然后才觉得回到了自己的领地。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墙上贴着几张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是我初中时痴迷的乐队,现在已经不太听了,但也没撕掉。书架上塞满了教材和参考书,间或夹杂着几本小说,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
我在书桌前坐下,摊开数学练习册。函数,导数,三角函数,向量……这些词在纸面上排列组合,像某种神秘的咒语。我试图集中注意力,但那些符号和数字很快就开始游移、变形,在视野里融化成一片没有意义的墨迹。窗外的泡桐树上有鸟在叫,一声一声,清亮又固执,像在反复质问同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大,大到能盖过鸟叫,盖过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盖过我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的杂音。音乐淌进来,这次是周杰伦,咬字不清的歌词在电流的杂音里更加模糊:
“……看不见你的笑/我怎么睡得着……”
我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窗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片被窗框切割的天空,灰蓝色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云很薄,很淡,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向东移动。时间在走,世界在走,只有我停在这里,卡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卡在十七岁的尾巴上,卡在棉被的茧和数学题的迷宫之间,动弹不得。
午后的时光黏稠得像是化开的太妃糖。我躺在床上,没有睡,也没有醒,处于一种悬浮的中间状态。阳光挪到床角,在那里聚成一滩明亮的、温暖的光泊。我把脚伸进去,脚背立刻被晒得发烫,皮肤下的血管在温热中突突地跳。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下。我摸索着拿出来,屏幕亮起,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三个字,一个问号。最简单的开场白,却让我对着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该怎么回答?说我在床上躺着,在什么也不干地浪费时间,在等待这一天自己过去?最后我回:“写作业。”
谎言。但比真相安全。
“我也是,快写吐了。”她秒回,后面跟了一个哭脸表情,“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完全没思路。”
“还没写到。”
“写完借我看看?”
“好。”
对话在这里可以结束了,通常都会结束。但今天,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我又加了一句:“你晚上……有空吗?”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手指悬在撤回键上方,犹豫着。但已经晚了,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串省略号跳动着,像我的心跳。
“有啊。怎么了?”
“要不要……去江边走走?”我打字,删掉,重新打,“没什么,就是问问。”
“好啊。几点?”
“七点?老地方。”
“好。”
对话结束。我盯着那几句简短的交流,反复看了三遍,像在解读什么密码。然后我把手机按在胸口,感受着它金属外壳的微凉,和底下自己心脏过于用力的跳动。为什么要约她?我问自己。没有答案。或者说,有太多答案,多到它们互相抵消,变成一片空无。
但约定已经达成了。七点,老地方。江边。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我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衣服挤挤挨挨地挂着,大部分是黑白灰,像一群沉默的、没有个性的人。我一件件拨过去,手指拂过不同质地的布料,棉的,麻的,化纤的。最后抽出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是去年生日时妈妈买的,只穿过一次。
我把衬衫贴在身前,对着衣柜门后的镜子比了比。镜子里的人有一张陌生的脸,眼神飘忽,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抿着,像在为什么事感到抱歉。我把衬衫扔回床上,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条牛仔裤,膝盖处有故意磨破的洞??另一个短暂的、试图变得“不一样”的时期的遗迹。
选衣服的过程花了半小时。最后我还是穿回了早上那套:灰色的T恤,黑色的运动裤。安全,不起眼,不会出错。我把选出来的衬衫和牛仔裤叠好,放回衣柜。动作很慢,像是在举行一个小小的、只有自己明白的葬礼。
下午四点钟,我决定出门。不是去江边,时间还早,我只是需要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栋房子,离开这床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棉被。
街上人不多。周末的下午,这个城市总有种懒洋洋的疲惫感,像一场盛大狂欢后留下的空寂。我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耳机里的音乐已经停了,但我没摘下来,让空转的磁带发出持续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是某种白噪音,能把我与周围的世界隔开一层。
路过一家奶茶店时,我停下了脚步。就是这家店,招牌是粉蓝色的,画着拙劣的卡通猫。三个月前,我每个周五放学后都会来这里,点一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写作业,实际上是在等一个人。
周屿。隔壁班的学习委员,戴细边眼镜,头发总是剪得短短的,露出干净的额头。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正在努力向上生长的树。我知道他每周五下午会来这里买奶茶,柠檬绿茶,少冰,半糖。我知道他喜欢坐最里面的位置,知道他会从书包里掏出英文单词本,一边喝一边背。我知道他左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只有在真的笑时才会出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
我知道这么多,但他不知道我。或者说,他知道我,以“隔壁班那个有点安静的女生”这样的方式知道,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没有具体细节的影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奶茶店的玻璃门开了又关,客人进去又出来。没有人是周屿。他三个月前就不来了,从六月初开始,毫无预兆地,彻底地,从这个场景里消失了。我问过朋友,她们说可能是去补习班了,可能是换了一家店,可能只是不想喝奶茶了。理由有很多,每一个都合理,每一个都不能说服我。
我在那里站了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直到店员透过玻璃窗用疑惑的眼神看我,我才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那粉蓝色突然显得很廉价,很虚假,像小孩子用蜡笔涂出来的颜色。
走到江边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不是夜晚那种深沉的暗,而是一种温柔的、渐变的灰蓝色,从地平线开始,一层层染上来。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拉响汽笛,声音闷闷的,传过来时已经失了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梦里传来的。
我沿着江堤走。风很大,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还有远处化工厂排出的、若有若无的化学品味。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衣领里。这个季节的傍晚已经开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