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咸阳夜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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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咸阳夜雨



    雨是亥时开始下的。



    魏无忌踏入咸阳宫时,第一滴雨正打在殿前的铜鹤额顶,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随后雨丝密了,斜斜地织成帘,将整座宫殿笼在迷蒙水汽中。



    章台宫没有点灯。



    偌大的正殿,只有御案旁立着一盏青铜雁鱼灯。灯焰在穿堂风里摇曳,映得殿柱上的玄鸟图腾忽明忽暗。御案后坐着个人,白衣,散发,低垂着头??是秦王子婴。



    一个月前,王?兵败函谷关的消息传回咸阳时,这座宫殿曾乱过一阵。宦者宫女卷着细软四散奔逃,宗室大臣或自尽或投降,最后只剩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被老宦令强按着穿上王袍,推上王座。



    “来了。”子婴抬起头,声音稚嫩,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无忌停在殿中,雨水从他深衣下摆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滩水渍。他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末代秦王。



    “信陵君。”子婴又说了一遍,“你来了。”



    “我来了。”



    “来取寡人的命?”



    “来取一样东西。”



    子婴笑了,笑容惨淡:“咸阳宫里的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自取便是。”



    无忌向前走去。他的靴子踏在青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这座曾让六国胆寒的宫殿,此刻空得吓人,只有风雨声从殿门外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无数亡魂在哭。



    他走到御案前。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简片散乱,有些已经断裂。借着灯光,能看见上面的字迹??是《韩非子》。



    “王上在读韩非?”无忌问。



    “读不懂。”子婴诚实地说,“太傅说,韩非集法家大成,读通了便可治天下。可寡人读了三日,只觉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无忌在案前坐下,与子婴隔着三尺宽的紫檀木。



    “韩非说,君主要如日月,无私照而万物皆明。”他拾起一片断简,“又说,君主要如深渊,不可测而臣下皆惧。既要明如日月,又要深如渊薮??王上觉得,一个人真能做到么?”



    子婴沉默良久:“做不到。所以先王……所以嬴政陛下,最后谁都不信。”



    “所以他死了。”



    雨声渐急。



    无忌将断简放回案上,目光移向案旁那只半人高的铜柜。柜门虚掩,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卷轴。



    “那里面是什么?”他问。



    “秦国的命。”子婴说,“从孝公《垦草令》开始,历代秦王的诏令、律法、奏章,还有……”他顿了顿,“六国的情报。”



    无忌起身,打开铜柜。



    竹简和帛书堆满了三层隔板,最上层有几卷用金线捆扎的,格外显眼。他取下一卷,展开。



    是《连横策》。



    张仪的手书原件,帛面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字清晰:“连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秦据崤函,拥雍州,此帝王之资。当远交近攻,破纵亲之约……”



    他又取下一卷。



    还是《连横策》,不过是范雎的修订版:“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则王之尺也……”



    再一卷,是蔡泽的补充。



    再一卷,是李斯的建言。



    一卷接一卷,全是连横。从张仪到李斯,一百多年间,秦国最顶尖的谋士们,所思所想,所为所谋,都围绕着这两个字??连横。



    拆散六国同盟,各个击破。



    无忌翻到最后一卷,是李斯三个月前刚呈上的最新方略:“今五国合纵,其势虽汹,然各怀异心。当以商於之地诱楚,以上党之郡饵赵,以辽东之城许燕,以泗水之滨贿齐。如此,纵约不攻自破。”



    计划很详尽,连贿赂谁、许什么官爵、送多少金银都列得清清楚楚。



    可它没机会实施了。



    无忌抱着那摞竹简帛书走回御案旁,将它们堆在案上。堆得很高,摇摇欲坠。



    “王上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子婴盯着那堆简牍,轻声说:“秦国的剑。”



    “是剑,也是毒。”无忌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这把剑让秦国强盛百年,也让六国流了百年血。如今剑断了,毒却还在。”



    他拿起最上面那卷张仪的《连横策》,凑近火苗。



    帛书遇火即燃。



    火焰腾起,橘黄色的光映亮了大半座宫殿。烧焦的帛片卷曲,墨迹在火中化为青烟,那些精妙的计策、毒辣的手段、揣摩人心的算计,都在火焰中扭曲、消散。



    子婴猛地站起:“你??”



    “坐下。”无忌的声音不大,却让少年定在原地。



    第二卷、第三卷……他一本接一本地烧。范雎的、蔡泽的、李斯的,还有那些不知名谋士的献策,那些记录六国弱点、君臣不和的密报,那些收买间谍、制造内乱的计划。



    火焰越烧越旺,热气扑面。



    子婴的脸色在火光中变幻不定,最终,他缓缓坐回王座,闭上了眼。



    当最后一卷连横策化为灰烬时,案上只剩下一卷。



    《商君书》。



    无忌拿起它。竹简入手沉甸甸的,简片用牛皮绳编联,边角已被磨得圆润,显然常被翻阅。



    “为何不烧这本?”子婴睁开眼。



    “因为这本不一样。”无忌摩挲着竹简,“商君之法,虽是严刑峻法,却有一条根本??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有功者虽仇必赏,有过者虽亲必罚。秦国能强,靠的不是连横的诡计,而是这套让庶民能凭军功改变命运的法。”



    他翻开竹简,借着火光读出声:“‘民之欲利者,非耕不得;避害者,非战不免。境内之民,莫不先务耕战而后得其所乐。’”



    子婴喃喃接道:“‘故圣人之为国也,壹赏,壹刑,壹教。’”



    两人同时沉默。



    殿外风雨大作,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整座宫殿。雷声随后滚滚而来,震得梁柱微颤。



    “壹赏,壹刑,壹教……”无忌重复着这六个字,“听起来很公平,是不是?只要努力耕战,就能得爵得田,改变命运。不像山东六国,贵族生来是贵族,庶民生来是庶民。”



    “可它把人都变成了工具。”子婴忽然说,声音有些发颤,“寡人……我以前在民间时,见过老秦人。他们提起耕战,眼睛会发光,因为那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可他们也怕,怕触法,怕连坐。邻里互相监视,父子不敢私语。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无忌看着他:“那王上觉得,该怎么治国?”



    子婴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摇头:“我不知道……太傅没教过。”



    “那我来告诉你。”无忌将《商君书》放回案上,却未松手,“治国如烹鲜,火候要恰到好处。商君的火太猛,把人都煎焦了。可六国的火又太温,煮不熟一锅粥。”



    他顿了顿:“我要取其中道。赏罚要明,如商君;但教化要仁,如孔孟。耕战要重,如秦国;但工商不废,如齐国。法令要一,如秦制;但民智要开,如……如将来的万象阁。”



    子婴愣愣听着。



    “这卷《商君书》,我会留下。”无忌说,“不是全盘照搬,而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秦国百年强盛之基,尽在其中。但秦国之速亡,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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